股票配资排名 那夜狂风大作,她在雨中站了一夜,只为求他见一面,第二天他只看见倒在泥水里的她

那夜狂风的确大作。
雨水混着御史台青砖缝里洗不净的陈年血锈,淌进裴怀安的皂靴。
程肃没撑伞,只将一张淋透的密报按在裴怀安胸前。
“北境军械亏空,不是小数。”
裴怀安没接,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滴。
“程大人找错人了。下官只是个从六品兵部主事,管不到军械库。”
程肃笑了,笑声被雨打散。
“三日前,漕运总督在押解进京途中‘暴毙’。死前只喊了一个人的名字。”
他向前半步,气息喷在裴怀安耳侧。
“他喊的是你老师,已故的户部尚书,沈愈。”
裴怀安袖中的手,指甲掐进掌心。
“沈尚书病故三年,死人开不了口。”
“死人开不了口,”程肃重复一遍,退后半步,雨水重新隔开两人,“可活人能。比如,那位在沈尚书病榻前伺候了三个月的侍妾,萧令容。”
他转身,皂靴踩碎水洼里的月光。
“她昨夜递了牌子,想进宫告御状。牌子被司礼监扣下了。扣牌子的人,是你兵部顶头上司,侍郎周延。”
程肃消失在雨幕里前,丢下最后一句话。
“周延背后是谁,你清楚。萧令容活不过三天。你想救她,就得先弄明白,那批本该运去北境的军械,到底去了谁的口袋。”
裴怀安站在雨里,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他摊开掌心,那里不知何时,被程肃塞进一枚冰冷的铜符。
铜符上,刻着一个“漕”字。
第一章
裴怀安回到兵部衙门时,天已大亮。
值房的炭盆冷了一夜,他指尖冻得发青,却先磨墨。
墨锭是沈愈留下的旧物,磨了三年,短了一寸。
笔尖蘸饱墨,落在素笺上,却不是写奏疏。
“巳时三刻,东市永泰茶楼,雅间‘听雪’。”
他唤来贴身长随裴安。
“送去御史台,给程肃程大人。不必等他回话。”
裴安接过素笺,犹豫了一下。
“爷,程大人是都察院的。咱们兵部……”
“去。”
裴安躬身退下。
裴怀安推开值房的窗,冷风灌进来,卷走最后一点暖意。
窗外能看到兵部库房司的院子。
几个库大使正指挥力役搬运木箱,箱上封着“北境甲字叁号”的火漆。
那是今年最后一批拨往蓟州镇的弓弩。
侍郎周延背着手站在廊下,正与库大使说着什么。
周延年过五旬,面团团一张脸,见人先带三分笑。
此刻他侧过脸,目光无意间扫过裴怀安的值房窗户。
两人视线隔空碰了一瞬。
周延笑容未变,甚至微微颔首。
裴怀安垂眼,关上了窗。
炭盆重新生起来,青烟袅袅。
他坐在案后,摊开昨夜程肃塞给他的铜符。
铜符边缘已磨得光滑,显然是常被摩挲。“漕”字阴刻,填着朱砂,红得刺眼。
这是漕运总督衙门的勘合符。
凭此符,可调阅近五年所有漕粮、漕银、漕运物资的押运记录。
沈愈曾任户部尚书,总领天下钱粮,与漕运衙门往来密切。
他病故前三个月,正是最后一次主持漕粮北运。
萧令容。
裴怀安指腹摩挲着铜符上的刻痕。
他只在沈愈病榻前见过这女子一次。
那时她跪在榻边喂药,侧影单薄得像纸,眼神却静。
沈愈拉着裴怀安的手,气息微弱。
“怀安,日后……若她有事相求,你力所能及,便帮一把。”
他应了。
沈愈闭目前,最后看了一眼萧令容,又看了一眼裴怀安,终究什么都没说。
如今,她要求告御状。
告谁?
为何告?
周延为何要扣她的牌子?
那批消失的军械,与沈愈、与漕运、与周延,又有何干系?
巳时初,裴安回来了。
“爷,程大人收了帖子,什么都没说。”
裴怀安将铜符收入袖中。
“备车,去永泰茶楼。”
茶楼在东市最热闹的街口,雅间却极僻静。
裴怀安推门进去时,程肃已到了。
他面前摆着一盏茶,没动。
“坐。”
裴怀安坐下。
程肃推过来一页纸。
纸上只写了一个名字:赵元晦。
“此人现任兵部武库司主事,正六品。三年前,他由蓟州镇军前赞画调任入京,升了两级。”
程肃语气平淡。
“调任他的荐书,是周延写的。理由是‘熟知北境军务,堪任武库稽核’。”
裴怀安看着那个名字。
武库司主事,正是负责稽核军械入库、出库、核销的职位。
北境军械亏空,武库司首当其冲。
“赵元晦是周延的人?”
“曾经是。”程肃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半年前,他母亲病重,向周延借了三百两银子。周延借了,条件是让他‘疏忽’一批弓弩的核销记录。”
“他照做了?”
“照做了。但他留了后手。”程肃从袖中取出一个薄薄的油纸包,推到裴怀安面前,“这是他抄录的副本。真的核销记录在周延手里,这份副本,他藏在了母亲药罐的夹层里。”
裴怀安没碰那油纸包。
“程大人如何拿到?”
“他母亲三日前死了。”程肃放下茶盏,瓷器轻叩桌面,发出清脆一声,“死前,托人把这东西送到了都察院。送东西的人,当夜就失踪了。”
裴怀安袖中的手,缓缓收紧。
“赵元晦现在何处?”
“还在武库司当值。但他活不过今晚。”程肃抬眼,目光如刀,“周延不会留一个知道自己秘密、还试图反咬一口的活口。”
“程大人想让我救他?”
“不。”程肃摇头,“我要你去找他。在他死之前,问出那批军械真正的去向。”
“他未必肯说。”
“他母亲死了,周延要灭口。他已是死棋。”程肃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死棋唯一的价值,就是死前咬下对手一块肉。你给他一个咬人的机会,他会开口的。”
裴怀安静默片刻。
“代价呢?”
“我要周延倒台。”程肃靠回椅背,恢复那副冷肃模样,“兵部侍郎的位置空出来,我的人才能顶上去。这是交易。”
“我只是个从六品主事。”
“但你是沈愈的学生。”程肃盯着他,“沈愈虽死,旧部犹在。户部、漕运、乃至宫中司礼监,都有他的人情。这些人情,现在都在萧令容手里攥着。她肯帮你,你就有撬动周延的筹码。”
裴怀安终于拿起那个油纸包。
油纸边缘已经磨损,透着药味。
“萧令容现在何处?”
“周延扣了她的牌子,但不敢明着动她。她暂时躲在沈愈旧宅。”程肃顿了顿,“不过,沈愈死后,那宅子一直由周延‘代为照管’。她能躲多久,难说。”
裴怀安将油纸包收入怀中。
“程大人今日见我,周延很快会知道。”
“他知道。”程肃嘴角勾起一丝冷意,“我就是要他知道。逼他动,他才会露出破绽。”
裴怀安起身。
走到门边时,程肃忽然开口。
“裴主事。”
裴怀安回头。
程肃的目光落在他袖口。
“你袖中那枚铜符,是沈愈留给萧令容的保命符。她给了你,就是把命押在了你身上。”
裴怀安手指触到袖中冰冷的铜符。
“下官明白。”
他拉开门,走出雅间。
楼梯转角处,一个茶博士正低头擦拭栏杆。
裴怀安与他擦肩而过时,茶博士手中的抹布,不经意间拂过他的衣摆。
衣摆上,沾了一点新鲜的泥渍。
泥渍里,混着一点暗红色的朱砂。
裴怀安脚步未停,下了楼。
那茶博士直起身,望向雅间紧闭的门,眼神闪烁,随即快步走向后厨。
永泰茶楼对面,是一座香火鼎盛的城隍庙。
庙前石狮旁,蹲着一个卖灶糖的老汉。
老汉看着裴怀安的马车驶远,又看了看茶楼后厨方向,慢吞吞收起糖担,拐进了一条小巷。
巷子深处,停着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
轿帘掀起一角。
一只保养得宜、戴着翡翠扳指的手,伸了出来。
老汉凑近,低声说了几句。
手收回,丢出一小块碎银。
轿帘落下。
青布小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巷子尽头。
裴怀安的马车没有回兵部。
他吩咐车夫:“去沈府旧宅。”
马车在积水的青石板路上碾过,水花四溅。
裴怀安靠在车厢内壁,闭上眼。
袖中的铜符和怀中的油纸包,像两块烙铁,烫着他的皮肤。
沈愈临终前的眼神,萧令容静默的侧影,周延含笑颔首的面容,程肃冰冷的语调……
这些碎片在他脑中碰撞、重组。
军械亏空。
漕运总督暴毙。
萧令容告御状。
周延扣牌子。
赵元晦的母亲。
程肃的交易。
一条隐形的线,似乎正在浮现。
线的一端,连着北境边防,连着军械,连着漕运,连着国库钱粮。
另一端,连着兵部,连着周延,连着他背后那只戴翡翠扳指的手。
而他,裴怀安,被程肃推到了这条线的中央。
成为一枚过河的卒子。
车夫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
“爷,沈府到了。”
裴怀安睁开眼。
眼底一片清明。
第二章
沈府旧宅在城西榆林巷,门庭已显破败。
朱漆大门上的铜环失了光泽,石阶缝里长出青苔。
裴怀安叩响门环。
许久,门内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是个三十余岁的妇人,荆钗布裙,面容憔悴。
“找谁?”
“在下裴怀安,求见萧姑娘。”
妇人眼神微变,打量他片刻。
“裴大人稍候。”
门又关上。
裴怀安静立门外,目光扫过门楣上残存的“沈府”匾额。
沈愈一生清廉,宅邸本就不大,如今更是寂寥。
片刻,门再次打开。
妇人侧身。
“萧姑娘请大人进去。”
宅内庭院深深,草木久未修剪,透着荒凉气。
正堂里,萧令容坐在下首。
她穿一身素白绫袄,外罩青布比甲,头发松松绾着,未施脂粉。
见裴怀安进来,她起身,福了一礼。
“裴大人。”
声音轻而稳,听不出情绪。
“萧姑娘。”裴怀安还礼,“贸然来访,唐突了。”
“大人请坐。”萧令容示意妇人上茶,“陈嫂,去沏茶。”
妇人应声退下。
堂内只剩两人。
萧令容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程肃程大人,可曾见过大人?”
“见过了。”裴怀安直言不讳,“他给了我两样东西。一枚铜符,一份赵元晦抄录的副本。”
萧令容抬眼。
她的眼睛很静,像深秋的潭水。
“那枚铜符,是老爷临终前交给我的。他说,若有一天,我走投无路,可凭此符,求裴大人相助。”
“沈师……”裴怀安喉结滚动,“还说了什么?”
萧令容沉默片刻。
“老爷说,那批军械,不是寻常亏空。它牵扯到北境边防,牵扯到漕运,牵扯到……东宫。”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极轻。
裴怀安背脊一凛。
东宫。
当朝太子,年已弱冠,却因体弱多病,一直深居简出。
陛下年迈,近年立储之声渐起。
太子虽居东宫,却无实权。
朝中另有两股势力,一是以首辅严崇为首的“严党”,把持内阁;二是以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为首的“内宦”,掌控宫廷。
兵部侍郎周延,明面上是严党中人。
可若此事牵扯东宫……
“沈师为何如此说?”
“因为那批军械的最终去向,不是北境。”萧令容从袖中取出一页泛黄的纸,推到裴怀安面前,“这是老爷病中,偷偷记下的。他不敢写清楚,只用了暗语。”
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字迹潦草:
“甲叁号弩,三百张,乙柒号箭,五千支。漕运押解,至通州换船。船号:青云。接货人:朱三。交割地:蓟州镇外三十里,黑松林。然,黑松林无接货痕迹。货失踪。”
裴怀安盯着那页纸。
青云号。
朱三。
黑松林。
这些都是线索。
“沈师既然察觉有异,为何不上奏?”
“老爷查过。”萧令容声音更低,“他暗中派人去通州码头查问青云号,去蓟州镇寻朱三。结果……”
她顿了顿。
“去通州的人,回来就得了急病,三日后暴毙。去蓟州的人,至今音讯全无。”
裴怀安握紧了拳。
“沈师因此病倒?”
“是。”萧令容眼底闪过痛色,“老爷自知触及了不该碰的东西,却已无法收手。他将这页纸和铜符交给我,说……若他身故,便将这两样东西,交给可信之人。”
“他为何不直接交给我?”
“老爷说,你当时只是兵部一个小小的员外郎,卷进来,必死无疑。”萧令容看着他,“如今你升了主事,又恰好分管军械核销,或许……有一线机会。”
裴怀安苦笑。
一线机会。
程肃将他推上前台,何尝不是看中他这个“恰好”?
“萧姑娘要告御状,告的是谁?”
“告兵部侍郎周延,贪墨军械,勾结漕运,贻误边防。”萧令容语气坚定,“老爷之死,虽看似病故,但我怀疑,与周延有关。”
“可有证据?”
“没有实证。”萧令容摇头,“但我有漕运总督暴毙前,托人捎来的一封血书。”
她又取出一方染血的素绢。
绢上字迹歪斜,显然是仓促写就:
“周延逼我调换军械船只,我不敢从。今被构陷入狱,命在旦夕。若有不测,必是周延灭口。沈公旧恩,无以为报,唯以此血书为证。漕运总督,张弼绝笔。”
张弼。
三日前暴毙的那位漕运总督。
裴怀安看着那方血绢,心头沉重。
张弼已死,血书真假难辨。
即便为真,单凭这一方血书,也扳不倒周延。
“萧姑娘,这血书,你从何得来?”
“张弼入狱前,曾托心腹家人,将血书藏在送往我处的年礼节礼中。”萧令容道,“那家人送出东西后,便举家迁离京城,不知所踪。”
死无对证。
裴怀安闭了闭眼。
“周延扣了你的牌子,是怕你进宫面圣?”
“是。”萧令容点头,“司礼监有他的人。我的牌子递不上去。”
“你可曾想过,即便牌子递上去了,陛下也未必会见你?”
“想过。”萧令容抬眼,目光灼灼,“但这是我唯一的机会。老爷一生清正,不能死得不明不白。那批军械若真被贪墨,北境将士便少了保命的利器。此事,我必须争。”
裴怀安静静看着她。
这个女子,柔弱的外表下,藏着一股孤勇。
沈愈没有看错人。
“萧姑娘,程肃让我去寻赵元晦,在他死前问出军械去向。你可知道,赵元晦此人?”
萧令容思索片刻。
“听老爷提过一次。说此人原是蓟州镇军前赞画,精通军械,为人耿直,但因得罪了上官,一直不得升迁。后来是周延将他调入京中,他才升了主事。”
“沈师可曾说过,赵元晦与周延关系如何?”
“老爷说,赵元晦起初对周延感恩戴德,但后来似乎生了嫌隙。”萧令容回忆道,“有一次老爷去兵部办事,偶遇赵元晦,见他神色郁郁,便问了一句。赵元晦只摇头叹气,说‘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
裴怀安想起程肃的话:赵元晦的母亲病重,向周延借了三百两银子,代价是“疏忽”一批弓弩的核销记录。
这便是“身不由己”。
“萧姑娘,沈府旧宅,如今由周延‘代为照管’。你住在这里,不安全。”
“我知道。”萧令容苦笑,“但我无处可去。老爷故去后,沈家族人便与我断了往来。京中旧识,也无人敢收留我。”
裴怀安沉吟。
“我有一处别院,在城东清水胡同,还算僻静。萧姑娘若不嫌弃,可暂时移居那里。”
萧令容看着他。
“裴大人,此事凶险。你将我藏起来,便是公然与周延为敌。”
“程肃找上我的那一刻,我便已是周延的敌人。”裴怀安语气平淡,“多藏一个人,少藏一个人,并无分别。”
萧令容起身,深深一福。
“令容谢过大人。”
“不必。”裴怀安虚扶一把,“萧姑娘先将紧要之物收拾好,我让裴安安排车马,今夜便送你过去。”
“今夜?”萧令容微愕,“如此仓促?”
“周延的眼线,已经盯上我了。”裴怀安道,“我在永泰茶楼见程肃,茶博士是他的人。我们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萧令容不再多言,转身入内收拾。
裴怀安走出正堂,站在檐下。
庭院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已落尽,枝干虬结,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陈嫂端了茶来,见他站着,低声道:“大人,茶沏好了。”
“放着吧。”裴怀安道,“陈嫂,你是沈府旧人?”
“是。奴婢在沈府伺候了十年,老爷去后,便跟着姑娘。”
“沈府如今还有多少下人?”
“只剩奴婢和看门的王伯了。”陈嫂眼圈微红,“其他人都被周侍郎……遣散了。”
“王伯现在何处?”
“在后门房。”
裴怀安点点头。
“陈嫂,今夜你随萧姑娘一同去我别院。王伯年事已高,我会给他一笔银子,让他回乡养老。”
陈嫂感激地又要下拜,被裴怀安止住。
“去帮姑娘收拾吧。轻装简从,只带紧要之物。”
“是。”
陈嫂退下。
裴怀安回到堂中,端起那盏已凉的茶,一饮而尽。
茶味苦涩,却让他精神一振。
他取出怀中油纸包,展开。
里面是赵元晦抄录的核销记录副本。
记录很简略:
“景和九年十月,北境甲字叁号弩,三百张,乙柒号箭,五千支。由武库司出库,漕运押解。核销人:赵元晦。监销人:周延。”
核销日期,是三个月前。
而沈愈记下的那页纸上,写的是“货失踪”。
这意味着,货在核销之后,才失踪的。
核销,意味着兵部已确认这批军械送达北境,完成了交割。
可实际上,货根本没到。
这是典型的“空核销”。
赵元晦作为核销人,周延作为监销人,都脱不了干系。
但赵元晦留了副本。
这说明,他当时或许是被迫核销,留此副本,是为日后自保。
如今他母亲死了,周延要灭口,他便将这副本交给了都察院。
他想反咬。
可他能咬出什么?
除了证明周延参与了虚假核销,还能咬出军械的真正去向吗?
裴怀安将副本收好。
门外传来车马声。
裴安带着一辆青布小车,停在了沈府门前。
萧令容只提了一个小包袱,陈嫂跟在身后,也拎着一个小包裹。
“大人,收拾好了。”
裴怀安点头。
“裴安,你送萧姑娘和陈嫂去清水胡同别院。安置好后,你便回兵部衙门,等我吩咐。”
“是。”
裴安引着萧令容和陈嫂上车。
萧令容临上车前,回头看了裴怀安一眼。
“大人,一切小心。”
“姑娘也是。”
青布小车悄然驶离。
裴怀安站在沈府门前,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口。
他转身,看向沈府紧闭的大门。
门上铜环,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光。
他忽然想起沈愈生前常说的一句话:
“庙堂之高,江湖之远,其实不过一局棋。棋子动了,棋盘才会活。”
如今,棋子已动。
棋盘,也该活了。
他迈步离开榆林巷。
脚步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寻常访友归家。
巷口拐角处,一个卖炊饼的汉子,正低头整理炉火。
见裴怀安出来,汉子抬头,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裴怀安走过炊饼摊,伸手摸向钱袋。
“来两个炊饼。”
汉子应了一声,麻利地用油纸包了两个炊饼,递过来。
裴怀安接过,递过几文钱。
手指相触的瞬间,汉子指尖一弹,将一个小纸卷塞进裴怀安掌心。
裴怀安面不改色,收好炊饼和纸卷,继续前行。
走出巷子,上了等候的马车。
车帘落下。
他展开掌心的纸卷。
上面只有三个字:
“武库司。”
字迹潦草,用的是炭条。
裴怀安将纸卷凑近炭盆,火焰腾起,纸卷化为灰烬。
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赵元晦在武库司。
周延要灭口,最快的地方,就是武库司。
那里是周延的地盘,下手方便,事后也容易伪装成“急病”或“意外”。
程肃说得对,赵元晦活不过今晚。
他必须赶在周延下手之前,见到赵元晦。
马车在兵部衙门前停下。
裴怀安下车,整了整衣冠,步入衙门。
已是散值时分,各司官员陆陆续续离开。
裴怀安径直走向武库司所在的西跨院。
院中静悄悄的,只有两个书吏在廊下收拾文书。
“赵主事可在?”
一个书吏抬头,见是他,忙行礼。
“裴大人。赵主事……方才还在值房,这会儿不知去了何处。”
“我寻他有些公事。”裴怀安语气如常,“你去寻寻,就说我在他值房等候。”
“是。”
书吏小跑着去了。
裴怀安推开赵元晦值房的门。
房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书架,靠窗摆着个炭盆,火已熄了。
桌案上堆着几卷账册,墨迹未干。
裴怀安走到案后,目光扫过账册。
是最新的军械入库记录。
他随手翻开一页,眼神微凝。
记录上,有一行字被朱笔勾去,旁边批了两个字:“重核。”
勾去的部分,正是“北境甲字叁号弩”的条目。
批注的字迹,是周延的。
裴怀安合上账册。
门外传来脚步声。
书吏回来了,面色有些慌张。
“裴、裴大人,赵主事……不在衙内。门房说,他半个时辰前就出去了。”
“去了何处?”
“门房说,赵主事走得很急,只说家里有急事,没交代去向。”
家里有急事。
赵元晦的母亲已死,家里只剩他一人。
能有什么急事?
除非……是有人以“急事”为名,将他调离衙门。
调离这个相对公开、不易下手的地方。
裴怀安心中警铃大作。
“赵主事可曾说什么时候回来?”
“没说。”
裴怀安不再多问,转身出了值房。
他快步走出兵部衙门,上了马车。
“去赵元晦的住处。”
车夫应了一声,扬鞭催马。
赵元晦住在城北的枣树胡同,一处租来的小院。
马车赶到时,天色已完全暗下来。
胡同里没有灯火,一片漆黑。
裴怀安下了车,让车夫在胡同口等候。
他独自走进胡同。
赵家小院的门虚掩着。
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裴怀安推开门。
院内一片死寂。
正屋的门开着,烛火摇曳。
他走到门前,停住脚步。
屋里,赵元晦背对着门,坐在椅子上。
头垂着,一动不动。
裴怀安轻声唤道:“赵主事?”
没有回应。
他走进屋。
烛光下,赵元晦的脸色青白,嘴角有一丝暗黑色的血渍。
眼睛睁着,瞳孔已散。
桌上,摆着一个空了的酒杯。
酒壶倒在一旁,酒液洒了一桌。
裴怀安伸手探了探赵元晦的鼻息。
已无气息。
身体尚有余温,死去不久。
他目光扫过桌面。
酒杯旁,有一张折叠的纸。
裴怀安拿起纸,展开。
纸上字迹颤抖,显然是赵元晦临终所写:
“周延逼我核销,母亲病重,不得不从。今母亡,周延欲灭口。军械实未至北境,于通州换船后,由‘青云号’转运。接货人朱三,实为蓟州镇守备太监于海之心腹。货藏于蓟州镇外五十里,虎头山私矿。私矿主,乃于海之侄。周延与于海勾结,以军械换私矿之利。我罪无可赦,唯以此谢罪。赵元晦绝笔。”
裴怀安捏紧了纸。
虎头山私矿。
守备太监于海。
周延勾结内宦,私贩军械,中饱私囊。
这才是军械亏空的真相。
他将绝笔纸收入怀中,又检查了赵元晦的尸身。
颈部无勒痕,口鼻无异物,唯有嘴角血渍,似是毒发。
桌上的酒,应该是毒酒。
周延下手了。
而且,做成了“畏罪自尽”的假象。
裴怀安退后一步,环顾屋内。
屋中陈设整齐,没有打斗痕迹。
赵元晦是自愿喝下毒酒的。
或许,是有人以他母亲的后事相挟,逼他自尽。
又或许,是他自知难逃一死,选择自己了断,换一个体面。
无论如何,这条线,断了。
唯一的活口,死了。
裴怀安吹灭蜡烛,退出屋子,轻轻带上门。
他走出小院,将门虚掩回原状。
胡同里依旧漆黑一片。
远处传来打更声。
梆,梆,梆——
三更天了。
裴怀安快步走出胡同,上了马车。
“回清水胡同别院。”
马车驶动。
车厢内,裴怀安闭上眼,脑中飞速运转。
赵元晦死了,但他的绝笔纸,是铁证。
上面提到了虎头山私矿,提到了守备太监于海,提到了周延勾结内宦。
这是扳倒周延的关键。
但,仅凭一张绝笔纸,还不够。
需要物证。
需要虎头山私矿的账册,需要于海与周延往来的信件,需要那批军械的下落。
这些,都在蓟州镇。
在守备太监于海的地盘。
他一个兵部从六品主事,如何去蓟州镇查案?
即便去了,又如何在于海的眼皮底下,拿到证据?
马车在清水胡同别院前停下。
裴怀安下车,走进院子。
裴安迎上来。
“爷,萧姑娘和陈嫂安置在东厢房了。都妥当了。”
“嗯。”裴怀安点头,“你去歇着吧。明日一早,去兵部衙门告假,说我染了风寒,需休沐三日。”
“是。”
裴安退下。
裴怀安走到书房,点亮烛火。
他从怀中取出三样东西:铜符、赵元晦的绝笔纸、沈愈留下的那页暗语。
三样东西,并排摆在案上。
烛火跳跃,映着纸上字迹。
线索,似乎都指向了蓟州镇。
指向了守备太监于海。
可于海是内宦,是司礼监掌印冯保的人。
冯保与周延背后那位“戴翡翠扳指”的严首辅,是政敌。
周延为何会与于海勾结?
除非……
裴怀安眼神一凛。
除非,周延背后,根本不是严党。
而是另一股势力。
一股既能与严党抗衡,又能与内宦勾结的势力。
东宫。
这两个字,再次浮现在他脑海。
太子体弱,却非庸碌之辈。
他若想培植自己的势力,军中、内廷,都是必须渗透的地方。
蓟州镇是北境门户,位置关键。
守备太监于海,若暗中投靠了东宫……
而周延,表面是严党,实则是东宫安插在兵部的棋子……
那么,军械亏空,私矿牟利,或许只是表象。
真正的目的,是掌控蓟州镇的兵权。
是为东宫,攒下军中的本钱。
若真如此,这局棋,就太大了。
大到沈愈不敢碰,程肃不敢言。
大到周延必须灭口,于海必须隐藏。
大到……他裴怀安,一旦踏进去,便是粉身碎骨。
烛火“啪”地爆了一个灯花。
裴怀安静静坐着,目光落在铜符上。
铜符冰冷,沉默。
沈愈将它交给萧令容时,可曾想过,这枚小小的符,会揭开如此巨大的黑幕?
萧令容要告御状,告的是周延贪墨。
可若真相是东宫谋军,她这状,还告得上去吗?
陛下年迈,最忌皇子结党,尤其是结军中党羽。
此事若捅破,东宫危矣。
届时,为了保住太子,陛下会如何处置?
恐怕所有知情者,都会被灭口。
包括萧令容。
包括他裴怀安。
甚至包括程肃。
裴怀安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将三样东西收起,锁进书桌暗格。
如今,他有两个选择。
一是就此收手。
赵元晦已死,线索看似断了。他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做他的兵部主事。
周延或许会疑心,但无实证,未必会动他。
萧令容可以藏在别院,避过风头后,悄悄送离京城。
这是最安全的路。
二是继续查下去。
顺着虎头山私矿这条线,去蓟州镇,找于海,拿证据。
但这需要权力,需要人手,需要名正言顺的理由。
他一个从六品主事,办不到。
除非……
裴怀安目光落在书案一角。
那里,放着一封未拆的信。
是昨日收到的,来自都察院。
程肃的信。
他拆开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明日卯时,西郊十里亭,有人要见你。”
没有落款。
但裴怀安知道,这是程肃的手笔。
西郊十里亭。
要见他的人,会是谁?
程肃的上峰?都察院的某位大佬?还是……更高层的人物?
裴怀安将信纸凑近烛火,烧成灰烬。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凛冽,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远处,京城灯火阑珊。
这座皇城,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每一盏灯火后,或许都藏着一局棋。
他已被卷入其中。
退,或许能苟全性命。
进,则可能万劫不复。
但他想起沈愈临终前的眼神。
想起萧令容静默却坚定的目光。
想起赵元晦绝笔纸上,那颤抖的字迹。
还有北境风雪中,那些等着军械御敌的将士。
他关上窗。
烛火重新稳定下来。
他坐回案后,铺开纸,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许久未落。
最终,他写下四个字:
“蓟州,私矿。”
然后,他将纸折好,放入怀中。
明日卯时,西郊十里亭。
他要看看,要见他的人,究竟是谁。
也要看看,这局棋,到底有多大。
第三章
卯时初,天还未亮。
西郊十里亭笼罩在晨雾中,四野无人。
裴怀安骑马而至,在亭外勒住缰绳。
亭中已有一人。
那人背对着他,负手而立,望着远处朦胧的山影。
身姿挺拔,穿着寻常的青色直裰,头上戴着一顶宽檐斗笠,遮住了面容。
听到马蹄声,那人缓缓转身。
斗笠下,露出一张清癯的脸。
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温和,眼神却极锐利。
裴怀安下马,走近亭子。
“裴怀安,见过大人。”
他没称呼官职,因为不知对方是谁。
那人微微一笑。
“裴主事不必多礼。坐。”
亭中石凳上,已摆好了两个蒲团,一壶热茶。
裴怀安坐下。
那人也坐下,亲手斟了两杯茶。
“程肃说,你是个聪明人。”
“程大人谬赞。”
“不是谬赞。”那人将一杯茶推到裴怀安面前,“沈愈的学生,不会差。”
裴怀安心中一凛。
对方知道他是沈愈的学生。
“大人认识沈师?”
“曾任同僚。”那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沈愈之死,我一直觉得有蹊跷。可惜,当时我在外地巡按,未能插手。”
裴怀安握紧了茶杯。
“大人是都察院的?”
“曾经是。”那人放下茶杯,“如今在通政司,挂个闲职。”
通政司。
掌管内外章奏、封驳之权的衙门。
看似闲职,实则能直达天听。
裴怀安脑中迅速闪过通政司几位大佬的名字。
最年轻的,是右通政,姓韩,名珉。
韩珉,年四十二,曾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三年前调任通政司。
为人刚正,与沈愈确有交情。
“下官冒昧,大人可是韩通政?”
那人笑了。
“果然聪明。”
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儒雅的脸,正是右通政韩珉。
“裴主事,程肃将你引荐给我,是因为你手里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大人需要什么?”
“扳倒周延的证据。”韩珉直言不讳,“周延是兵部侍郎,严党干将。我们想动他,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们?”裴怀安捕捉到这个字眼。
“通政司,都察院,还有……一些志同道合的同僚。”韩珉看着他,“我们这些人,不想看着严党一手遮天,不想看着边关军备被蛀空,不想看着国库银子流进私人口袋。”
“大人是想……”
“清君侧。”韩珉声音低沉,“至少,要砍掉严党伸向兵部、伸向边关的手。”
裴怀安沉默。
韩珉这番话,听起来正气凛然。
但官场之上,哪有纯粹的正邪?
所谓的“清君侧”,往往不过是党争的遮羞布。
“韩大人,下官手中,确实有一些线索。但牵扯甚广,恐非周延一人之事。”
“我知道。”韩珉点头,“蓟州镇守备太监于海,对吗?”
裴怀安抬眼。
韩珉连于海都知道。
看来,程肃已将赵元晦绝笔纸的内容,告诉了韩珉。
“是。”裴怀安不再隐瞒,“赵元晦临死前留下绝笔,指认周延与于海勾结,以军械换私矿之利。军械藏在虎头山私矿。”
“虎头山私矿,我知道。”韩珉从袖中取出一卷地图,在石桌上摊开,“你看,这是蓟州镇周边的地形图。虎头山在这里,离蓟州镇五十里,地处偏僻,但有一条小路,直通关外。”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
“去年,有御史弹劾于海纵容亲属开矿,侵扰民田。陛下下旨申饬,于海上书请罪,说已封闭矿洞,严惩亲属。此事便不了了之。”
“但实际上,矿没封?”
“封了明面上的矿洞,暗地里,却开了更大的。”韩珉冷笑,“于海那个侄子,是个胆大包天的。他借着于海的势力,在虎头山私采铁矿,炼成生铁,一部分走私关外,换取皮毛、马匹;另一部分,则私下打造军械。”
裴怀安瞳孔一缩。
“私造军械?”
“对。”韩珉看着他,“这才是最要命的。周延从兵部武库司‘亏空’出去的军械,或许只是一部分。更多的,是于海利用私矿,私自铸造的刀剑、弓弩,甚至是……火铳。”
火铳。
当朝管制最严的军械。
私自铸造火铳,是谋逆大罪。
“于海想做什么?”
“于海或许只是想牟利。”韩珉摇头,“但他背后的人,想要的恐怕不止是银子。”
“东宫?”裴怀安试探着问。
韩珉眼神微变。
“你果然想到了。”
“沈师留下的暗语,提到了‘东宫’二字。”裴怀安道,“萧令容也说,沈师怀疑此事与东宫有关。”
韩珉沉默片刻。
“太子殿下,体弱多病,但并非庸主。陛下年迈,严党把持朝政,内宦冯保又虎视眈眈。太子若想日后顺利登基,必须有自己的班底。军中,是关键。”
“所以,太子暗中拉拢于海,想在蓟州镇培植势力?”
“或许。”韩珉语气谨慎,“但也可能,是有人假借太子之名,行结党营私之事。东宫属官众多,鱼龙混杂,难保没有人生出异心。”
裴怀安明白了。
韩珉这些人,想扳倒周延,打击严党。
但又不想直接牵扯东宫,以免触怒陛下。
所以,他们需要将罪名钉死在周延和于海身上。
“贪污军械,私开矿产,走私关外,私造军械。”裴怀安缓缓道,“这些罪名,足够周延和于海死上几次了。”
“但需要实证。”韩珉看着他,“虎头山私矿的账册,于海与周延往来的信件,私造军械的工坊,藏匿军械的仓库……这些,都需要有人去蓟州镇,拿到手。”
“下官只是一个兵部主事,无权去蓟州镇查案。”
“所以,我会给你一个名分。”韩珉从怀中取出一份公文,递给裴怀安,“你看看。”
裴怀安接过。
是一份“协查勘合”。
上面盖着通政司和兵部的双重印信。
内容是:兵部主事裴怀安,奉派前往蓟州镇,协查北境军械储备及边防事宜,为期一月。
“这是……”
“我昨夜去了兵部尚书府。”韩珉道,“尚书大人与严首辅素来不睦,对周延早有不满。我向他陈明利害,他同意出具这份勘合。当然,明面上的理由,是‘例行协查’。”
裴怀安看着勘合上的印信。
兵部尚书的大印,鲜红刺目。
“尚书大人可知,此事牵扯于海?”
“知道。”韩珉点头,“但他不想直接与内宦冲突。所以,这份勘合只给你‘协查’之权,没有‘缉拿’之权。你要查于海,必须找到铁证,然后上报,由朝廷定夺。”
“也就是说,下官去了蓟州镇,只能暗中查访,不能打草惊蛇。”
“对。”韩珉看着他,“而且,你必须在一个月内,拿到证据。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多。周延和于海都不是傻子,一旦察觉风声,必会毁灭证据,甚至……对你下手。”
裴怀安将勘合收入怀中。
“下官明白了。”
“裴主事。”韩珉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此事凶险,你若不愿,现在还可以退出。我会另寻人选。”
裴怀安也起身。
“韩大人,沈师之死,赵元晦之死,还有那批不知所踪的军械,都需要一个交代。下官……愿往。”
韩珉深深看了他一眼。
“好。我会安排两个人,随你同去。他们都是好手,可护你周全。”
“多谢大人。”
“此外,”韩珉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递给裴怀安,“这是我私人的信物。若在蓟州镇遇到紧急情况,可持此牌,去寻‘庆丰号’的掌柜。他会帮你。”
裴怀安接过玉牌。
玉质温润,刻着一个“珉”字。
“下官记下了。”
“你何时动身?”
“三日后。”裴怀安道,“下官需安排一些私事,也要……与人交代几句。”
韩珉知道他说的是萧令容。
“萧姑娘那边,我会派人暗中保护。你不必担心。”
“有劳大人。”
韩珉戴上斗笠,翻身上马。
“裴主事,保重。”
“大人保重。”
韩珉策马离去,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裴怀安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怀中的勘合和玉牌,沉甸甸的。
他知道,自己已踏上了不能回头的路。
回到清水胡同别院,已是辰时。
裴怀安将裴安唤来。
“我要离京一月,去蓟州镇公干。你留在京城,照看好别院,尤其是东厢房的萧姑娘。若有人问起,便说我染了风寒,在别院静养,不见客。”
裴安面露忧色。
“爷,蓟州镇路途遥远,又临近边关,不太平。您一个人去……”
“韩通政会派两个人随行。”裴怀安道,“你不必担心。倒是京城这边,你要多加小心。周延若知道我离京,或许会来别院探查。你要机灵些,莫让他的人钻了空子。”
“小的明白。”
“去准备行装吧。轻装简从,不要惹眼。”
“是。”
裴安退下。
裴怀安走到东厢房外,轻轻叩门。
门开了,萧令容站在门内。
她已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袄裙,头发挽起,插了一支素银簪子。
“裴大人。”
“萧姑娘,进去说话。”
两人进屋,陈嫂奉了茶,便退到门外守着。
裴怀安将要去蓟州镇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隐去了东宫的部分,只说是去查军械亏空和私矿之事。
萧令容静静听着。
“大人此去,危难重重。”
“我知道。”裴怀安看着她,“萧姑娘,你留在京城,也不安全。周延若察觉我在查他,或许会对你下手。韩通政答应派人暗中保护,但你也要自己小心,尽量少出门。”
“令容明白。”萧令容起身,从妆奁中取出一枚小小的印章,“这是老爷的私章。他生前与蓟州镇几位旧部仍有书信往来。大人若在蓟州镇需要帮助,可持此章,去寻一位叫‘谭青’的千户。他是老爷当年提拔的,信得过。”
裴怀安接过印章。
象牙质地,刻着“沈愈私印”四个篆字。
“多谢姑娘。”
“大人不必谢我。”萧令容垂下眼,“老爷的冤屈,北境将士的性命,都系于此行。令容只恨自己不能随行,助大人一臂之力。”
“姑娘留在京城,便是助我。”裴怀安道,“若周延有异动,姑娘可设法传递消息给韩通政或程御史。京城这边,也需要有人盯着。”
萧令容点头。
“大人何时动身?”
“三日后。”
“令容……为大人准备些路上用的东西。”
“有劳姑娘。”
裴怀安起身告辞。
走到门边时,萧令容忽然唤住他。
“裴大人。”
裴怀安回头。
萧令容看着他,眼中情绪复杂。
“请务必……平安归来。”
裴怀安心中一暖。
“我会的。”
他回到书房,开始准备行程。
首先要拟一份“协查”的计划,掩人耳目。
其次要规划路线,既要尽快赶到蓟州镇,又要避开可能的埋伏。
韩珉派来的两个人,也要提前见一面,熟悉彼此。
他正写着,门外传来裴安的声音。
“爷,程肃程大人来了。”
裴怀安笔尖一顿。
程肃这时候来,必有要事。
“请程大人到书房。”
片刻,程肃推门而入。
他依旧穿着那身御史青袍,面色冷峻。
“裴主事,韩通政见过你了?”
“见过了。”
“他给了你勘合?”
“给了。”
程肃走到书案前,看着裴怀安正在写的计划。
“计划不错,但太规矩了。周延和于海不是傻子,你大张旗鼓去‘协查’,他们早有准备,你什么都查不到。”
“程大人的意思是?”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程肃从袖中取出一份路引,“这是给你用的新身份。你扮作贩茶的商人,从山西绕道,悄悄进入蓟州镇。明面上的‘裴主事’,则由我找个人假扮,带着勘合,走官道,大张旗鼓地去‘协查’。”
裴怀安接过路引。
上面写着:茶商,姓安,名怀,山西平阳府人士。
“假扮我的人,可靠吗?”
“可靠。是我一个远房侄儿,身形与你相似,略懂易容。他会拖住周延和于海的视线,为你争取时间。”程肃看着他,“但你只有半个月。半个月内,你必须拿到证据。否则,假身份一旦被识破,你必死无疑。”
“下官明白。”
“韩通政派给你的两个人,我会让他们暗中随行,不与你同行,以免惹眼。”程肃道,“你孤身上路,反而更安全。”
裴怀安点头。
“程大人,赵元晦的死……”
“已报官了。”程肃冷笑,“顺天府给出的结论是‘畏罪自尽’。周延倒是撇得干净。”
“赵元晦的绝笔纸,韩通政看过了。”
“看过了。”程肃眼神阴郁,“于海这条线,必须斩断。但牵扯内宦,需万分小心。你到了蓟州镇,先不要直接碰于海。从私矿入手,找到账册和仓库,拿到实证,再图后计。”
“下官记下了。”
程肃又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
“这是一千两。路上用度,打点关节,都需要银子。不够的话,到蓟州镇后,去‘庆丰号’支取。”
裴怀安没接。
“下官有俸禄,够用。”
“拿着。”程肃将银票拍在书案上,“这不是给你的,是给沈愈、给赵元晦、给那些死在边关的将士的。你要查的,是他们的公道。这银子,干净。”
裴怀安沉默片刻,收下了银票。
“多谢程大人。”
程肃转身欲走,又停住。
“裴怀安。”
“下官在。”
“活着回来。”程肃声音低沉,“你若死了,这案子,就真的石沉大海了。”
裴怀安躬身。
“下官,定不辱命。”
程肃走了。
裴怀安看着书案上的路引和银票,深吸一口气。
三日后。
他将是茶商安怀,孤身北上。
前路茫茫,凶险未知。
但他已无退路。
第四章
三日后,清晨。
裴怀安换上一身半旧的靛蓝棉袍,头戴毡帽,背着个褡裢,从别院后门悄然离开。
褡裢里装着几件换洗衣物,一些散碎银两,还有那枚象牙私章和韩珉给的玉牌。
路引和银票,贴身藏着。
他走到城北的车马行,租了一辆骡车,言明去山西平阳府。
车夫是个憨厚的中年汉子,话不多,只埋头赶车。
骡车出了京城,一路向西。
裴怀安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
脑中却不断回放着这几日的事情。
假扮他的那个“程家侄儿”,今早会从兵部衙门出发,大张旗鼓地前往蓟州镇。
周延的眼线,此刻应该已经盯上了“裴主事”。
而真正的他,已化身茶商安怀,走上了另一条路。
这是程肃的计策,也是韩珉的默许。
明暗两条线,互为犄角。
但愿,能奏效。
骡车颠簸,行了半日,在一处茶寮停下打尖。
裴怀安要了一碗面,两个馒头,坐在角落慢慢吃着。
茶寮里还有几桌客人,大多是行商脚夫,高声谈笑,说着各地的见闻。
裴怀安竖起耳朵,捕捉着有用的信息。
“听说了吗?蓟州镇那边,最近不太平。”
“怎么了?北漠又犯边了?”
“不是北漠,是内部。”一个商人模样的压低声音,“守备太监于公公,最近抓了不少人,说是查私矿。”
“私矿?不是去年就封了吗?”
“封是封了,可利字当头,哪禁得住?听说啊,于公公这次是动了真格,连自己的亲侄子都抓了。”
裴怀安手中筷子一顿。
于海抓了自己的侄子?
这是做给谁看的?
“抓了又怎样?还不是关几天就放了。那可是他亲侄子!”
“这回不一样。”商人摇头,“听说于公公是得了京里的指示,要严查。好像是有御史要参他,他得先摆出姿态来。”
京里的指示。
是周延?还是韩珉?或是……东宫?
裴怀安低头吃面,心中快速盘算。
于海抓侄子,可能是苦肉计,也可能是真的切割。
但无论如何,这说明于海已经察觉了风声。
他必须加快速度。
吃完面,裴怀安付了钱,回到骡车上。
“车把式,咱们快点赶路,我多加你一两银子。”
车夫咧嘴一笑。
“好嘞,客官坐稳了。”
鞭子一响,骡车加速,扬起一路尘土。
如此行了五日,进入山西地界。
裴怀安在平阳府城外的驿站下了车,付清车资,又换了一辆马车,继续北上。
这次的目标是代州,从代州出关,绕道进入蓟州镇。
路上,他尽量避开官道,走商队常走的小路。
虽然颠簸,但相对安全。
第七日黄昏,马车在代州城外的一家客栈停下。
裴怀安要了一间上房,吩咐伙计送热水和饭菜。
他打算在此休整一夜,明日出关。
热水送来后,他关上门,仔细检查了房间。
窗棂完好,门闩牢固,墙壁也无夹层。
这才稍稍放心,脱了外袍,准备洗漱。
忽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猫叫。
裴怀安动作一顿。
这不是猫叫。
是暗号。
程肃说过,韩珉派来的两个人,会暗中随行,必要时用暗号联络。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窗外是客栈的后院,堆着柴火,空无一人。
“咕咕——”
又是一声鸟鸣。
这次是从屋顶传来的。
裴怀安关上窗,走到门边,侧耳倾听。
门外走廊静悄悄的。
他轻轻拉开门闩,将门打开一条缝。
一个黑影闪了进来。
动作极快,无声无息。
裴怀安后退一步,手已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把短匕。
黑影关上门,转过身。
是个精瘦的汉子,三十来岁,面容普通,眼神却锐利如鹰。
“安老板,别紧张。”汉子压低声音,“韩大人派我来接应你。”
“暗号。”裴怀安没放松警惕。
“西郊十里亭,一壶茶,两个人。”汉子道。
这是韩珉与他约定的暗语。
裴怀安松开手。
“你是……”
“我叫秦川。”汉子抱拳,“原在边军夜不收效力,退役后跟着韩大人办事。另一位兄弟叫赵猛,在外面守着。”
裴怀安点头。
“秦兄请坐。”
两人在桌边坐下。
秦川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摊在桌上。
“安老板,这是蓟州镇的详细地图,包括虎头山一带的地形。我们已提前探过路,私矿的位置,在这里。”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标记处。
“矿洞明面上封了,但山后有一条秘密通道,直通矿场内部。矿场里不仅有采矿的工人,还有冶炼的炉子,打造军械的作坊,以及……藏匿军械的仓库。”
“守卫如何?”
“明哨十二处,暗哨不详。矿工约三百人,护卫约五十人,都是于海侄子的私兵,装备精良。”秦川道,“硬闯不行,只能智取。”
“你有什么计划?”
“矿场每隔十日,会有一支车队,将冶炼好的生铁运出山,送到蓟州镇外的货栈,再由货栈转运出去。”秦川指着地图上另一处标记,“下次车队出发,是三天后。我们可以混进车队,进入矿场。”
“如何混进去?”
“车队需要补充脚夫。”秦川道,“我和赵猛可以扮作流民,应征脚夫。安老板你,则需要扮作收购生铁的商人,去货栈‘谈生意’。等我们进入矿场,摸清情况后,再与你里应外合。”
裴怀安沉吟。
“风险太大。你们一旦暴露,便是死路一条。”
“干我们这行的,本就是刀头舔血。”秦川咧嘴一笑,“韩大人交代了,务必护安老板周全。这事,我们来办最合适。”
裴怀安看着地图,沉思片刻。
“车队出发的具体时间,路线,守卫换岗的规律,这些都需要摸清楚。”
“已经在查了。”秦川道,“赵猛正在货栈附近盯着,最迟明早,会有详细消息。”
“好。”裴怀安点头,“你们务必小心。若有不对,立刻撤,不要硬拼。”
“明白。”
秦川收起地图。
“安老板,你明日按计划出关,在关外的‘迎客来’客栈等我们消息。我们会去找你。”
“嗯。”
秦川起身,走到门边,又回头。
“安老板,韩大人让我带句话给你。”
“什么话?”
“他说,虎头山的证据,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于海与周延、与京中往来的信件。那些信件,可能藏在两个地方:一是于海的私宅,二是蓟州镇守备太监衙门的密室。”
裴怀安心中一凛。
“于海的私宅和衙门,守卫更严吧?”
“是。”秦川点头,“所以,韩大人说,若事不可为,拿到矿场的账册和军械仓库的证据,便足够扳倒于海和周延。信件,可徐徐图之。”
“我明白了。”
秦川抱拳,闪身出了门。
裴怀安重新闩上门,坐回桌边。
韩珉的提醒,很及时。
他此行的首要目标,是军械亏空的实证。
至于东宫的牵扯,太过敏感,不宜深挖。
至少,在扳倒周延和于海之前,不能碰。
他吹灭蜡烛,和衣躺下。
脑中却反复想着秦川的话。
矿场,车队,脚夫,货栈……
这条线,看似可行,但变数太多。
于海既然已经察觉风声,会不会加强矿场的守卫?
甚至,设下陷阱,等着他们往里跳?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
梆,梆,梆——
三更天了。
裴怀安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明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然而,他刚刚有些睡意,忽然听到屋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猫。
是人。
而且不止一个。
裴怀安瞬间清醒,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躲到床后阴影里。
手,已握住了短匕。
屋顶的脚步声停了。
接着,是瓦片被轻轻挪动的声音。
一缕月光,从屋顶的缝隙漏了下来。
有人,在掀瓦。
裴怀安屏住呼吸。
是冲着他来的?
还是客栈里另有目标?
片刻,一根极细的竹管,从瓦缝中探了进来。
竹管一端,冒出淡淡的青烟。
迷烟!
裴怀安立刻用衣袖捂住口鼻,同时悄悄挪到窗边。
窗户外,也有人影晃动。
前后都被堵住了。
他迅速扫视房间。
唯一的出路,是门。
但门外走廊,恐怕也有人守着。
屋顶的青烟越来越浓。
裴怀安感到一阵眩晕。
迷烟药性很强。
他咬破舌尖,剧痛让他保持清醒。
不能再等了。
他猛地拉开窗户,同时将桌上的茶壶砸向门口。
“哐当——”
茶壶碎裂的巨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窗外的人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开窗,愣了一下。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裴怀安已纵身跃出窗外。
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去冲力,同时拔出短匕。
窗外是两个黑衣人,蒙着面,手持钢刀。
见他出来,两人立刻挥刀砍来。
裴怀安不会武功,只能凭借本能闪躲。
钢刀贴着他的肩膀划过,割破了棉袍。
他反手一刺,短匕扎进一个黑衣人的大腿。
黑衣人惨叫一声,踉跄后退。
另一个黑衣人刀势更急。
裴怀安连连后退,背脊已抵到墙上。
无路可退。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从屋顶扑下。
“铛——”
钢刀被一把铁尺架住。
是秦川!
他挡在裴怀安身前,铁尺舞得密不透风,逼得黑衣人连连后退。
“安老板,走!”
裴怀安转身就跑。
客栈后院不大,他冲向马厩。
马厩里拴着几匹马,他解开一匹,翻身上马。
“驾!”
马匹嘶鸣,冲出院门。
身后传来打斗声和呼喝声。
裴怀安不敢回头,策马狂奔。
夜色中,街道空无一人。
他按照记忆中的方向,冲向城门。
城门已闭。
守城的兵丁被马蹄声惊动,举起长矛。
“什么人!站住!”
裴怀安勒住马,掏出路引。
“军爷,行个方便!我家中有急事,需连夜出城!”
兵丁凑近火把,看了看路引。
“安怀?山西的茶商?这么晚了,出城做什么?”
“家母病重,捎信来让我速归!”裴怀安塞过去一小锭银子,“军爷,通融通融。”
银子入手,兵丁脸色缓和了些。
“孝心可嘉。开门,放行!”
城门吱呀呀打开一条缝。
裴怀安催马冲出。
刚出城门,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站住!别让他跑了!”
是那些黑衣人追来了。
裴怀安伏低身子,猛抽马鞭。
马匹吃痛,撒开四蹄狂奔。
夜色沉沉,山路崎岖。
他不敢走大路,专挑小路。
身后追兵的马蹄声时远时近。
显然,对方也是熟悉地形的。
如此追逃了半个时辰,裴怀安的马渐渐体力不支。
前方出现一条岔路。
一条通往深山,一条通往河边。
他毫不犹豫,选择了深山那条路。
山路难行,马速慢了下来。
追兵越来越近。
裴怀安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至少有五六骑,紧追不舍。
他心中发冷。
这些人,显然是要置他于死地。
是谁派来的?
周延?还是于海?
或者是……东宫?
马匹忽然一个踉跄,前蹄跪倒。
裴怀安被甩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他眼前一黑,剧痛从胸口传来。
可能肋骨断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看到马匹已口吐白沫,站不起来了。
追兵已到近前。
五六匹高头大马,将他围在中间。
黑衣人纷纷下马,手持钢刀,步步逼近。
“安老板,跑得挺快啊。”为首的黑衣人冷笑,“可惜,到此为止了。”
裴怀安背靠山壁,手握短匕。
“谁派你们来的?”
“将死之人,何必多问。”黑衣人挥刀,“上路吧!”
钢刀劈下。
裴怀安闭目等死。
“铛——”
又是一声金铁交鸣。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裴怀安睁开眼。
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他面前,手持一把厚背砍刀,架住了黑衣人的钢刀。
是赵猛!
“安老板,没事吧?”赵猛头也不回地问。
“还……还好。”
“秦川拖住了另外几个,我来带你走。”赵猛刀势一展,逼退黑衣人,“上马!”
他身后,牵着一匹黑马。
裴怀安咬牙爬上马背。
赵猛翻身上马,坐在他身后,一拉缰绳。
“驾!”
黑马长嘶,冲了出去。
黑衣人还想追,赵猛回手掷出几枚铁蒺藜。
“噗噗噗——”
追兵的马匹中招,嘶鸣倒地。
黑马冲进深山,很快将追兵甩在身后。
山路颠簸,裴怀安胸口的剧痛越来越烈。
他强忍着,不让自己昏过去。
“赵……赵兄,秦川他……”
“他没事。”赵猛声音粗犷,“那小子滑溜得很,死不了。我们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天亮再联系。”
黑马又跑了一炷香时间,在一处山洞前停下。
赵猛将裴怀安扶下马,走进山洞。
山洞不深,但很隐蔽。
赵猛生起一堆火,检查裴怀安的伤势。
“肋骨可能裂了,但没断。我给你固定一下,忍着点。”
他从怀中取出布条和伤药,手法熟练地给裴怀安包扎。
“赵兄,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秦川一直暗中跟着你。”赵猛道,“客栈那伙人,我们早就发现了。本想暗中解决,没想到他们动手这么快。”
“他们是……”
“看身手,不是普通江湖人,像是军中的路子。”赵猛皱眉,“可能是于海的人。”
裴怀安心中一沉。
于海的人,已经摸到他的行踪了。
这说明,他的假身份,可能已经暴露。
“我们的计划……”
“暂时不能用了。”赵猛摇头,“于海既然派了人来截杀你,说明他已经知道有人在查私矿。矿场那边,肯定加强了戒备。”
“那怎么办?”
“等秦川来了再说。”赵猛往火堆里添了根柴,“他点子多,或许有办法。”
两人不再说话。
山洞里只有柴火噼啪作响。
裴怀安靠在石壁上,胸口阵阵作痛。
他想起程肃的话:你若死了,这案子,就真的石沉大海了。
他还不能死。
至少,在拿到证据之前,不能死。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洞外传来鸟鸣声。
三长两短。
是秦川的暗号。
赵猛起身,走到洞口,回了两声鸟鸣。
片刻,秦川闪身进来。
他胳膊上有一道刀伤,草草包扎着,但精神还好。
“安老板,伤势如何?”
“无大碍。”裴怀安问,“秦兄,你怎么样?”
“皮肉伤,不碍事。”秦川坐下,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个馒头,“先吃点东西。”
三人分食了馒头。
秦川这才开口。
“昨晚那伙人,我留了个活口,问了几句。”
“问出什么了?”
“他们是蓟州镇守备衙门的亲兵,奉命来截杀一个‘京城来的探子’。”秦川看着裴怀安,“他们不知道你的具体身份,只知道你扮作茶商,从山西过来,要去蓟州镇。”
“于海怎么知道我的行踪?”
“他们说是京里传来的消息。”秦川道,“我猜,可能是周延。你在京城的一举一动,周延都盯着。你离京后,他应该很快察觉了不对劲,然后通知了于海。”
裴怀安握紧了拳。
周延。
果然是他。
“现在怎么办?矿场的计划,恐怕行不通了。”
“矿场不行,还有别的路。”秦川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这是我从那个活口身上搜出来的。上面写着一个地址:蓟州镇,甜水井胡同,七号。”
“这是什么地方?”
“于海那个侄子的外宅。”秦川道,“那小子贪财好色,在镇上养了个外室。这宅子,知道的人不多。或许,那里会藏着一些东西。”
“账册?信件?”
“有可能。”秦川点头,“于海的侄子被抓后,这宅子应该空了。我们可以趁夜摸进去,搜一搜。”
裴怀安沉吟。
“守卫呢?”
“应该不会太多。”秦川分析,“于海抓侄子,是做给外人看的,不会真把侄子往死里整。这宅子,他可能还留着,等风头过了,再还给侄子。所以,守卫不会太严,以免惹人注意。”
“风险还是很大。”
“干我们这行的,哪有不风险的?”秦川咧嘴一笑,“安老板,你身上有伤,就在此休养。我和赵猛去一趟。得手了,回来接你;若失手了……”
他没说下去。
但意思很明显。
若失手,便是死。
裴怀安摇头。
“我和你们一起去。”
“不行。”秦川断然拒绝,“你身上有伤,行动不便。而且,你是文官,这种夜探的活儿,你不擅长。”
“但我知道要找什么。”裴怀安看着他,“账册、信件,可能藏在暗格、密室、或者特殊容器里。你们未必认得。我去,效率更高。”
秦川和赵猛对视一眼。
“安老板,你可想清楚了。这一去,可能回不来。”
“想清楚了。”裴怀安语气平静,“沈师的冤屈,赵元晦的死,还有边关将士的性命,都系于此。我不能躲在这里,等你们去拼命。”
秦川沉默片刻。
“好。但你要听我们的指挥,不可擅自行动。”
“我明白。”
“天黑出发。”秦川道,“现在,先休息,养足精神。”
三人不再说话。
裴怀安靠在石壁上,闭目养神。
胸口的疼痛,依旧清晰。
但比起心中的重担,这疼痛,不算什么。
天黑后,他们出发。
秦川和赵猛换上了夜行衣,裴怀安也换了一身深色衣服。
三人骑马,绕开大路,从山林小路接近蓟州镇。
蓟州镇是边关重镇,城墙高厚,守卫森严。
但秦川显然早有准备。
他带着两人来到城墙一处偏僻角落。
这里城墙年久失修,有一段裂缝。
“从这儿进去。”秦川低声道,“我和赵猛先上,安老板,你跟着。”
秦川和赵猛身手矫健,顺着裂缝攀爬上去,然后垂下绳索。
裴怀安咬着牙,忍着胸口的剧痛,攀着绳索,艰难地爬上城墙。
三人翻过城墙,落在城内一条暗巷里。
甜水井胡同在镇子东南角,相对僻静。
七号是一处两进的小院,黑灯瞎火,显然没人。
秦川先翻墙进去,查探一番,然后打开后门,让裴怀安和赵猛进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虫鸣。
正屋门锁着,但锁是普通的铜锁。
赵猛用一根铁丝,轻轻一捅,锁便开了。
三人闪身进屋。
屋内陈设精致,但已落了一层薄灰。
确实有段时间没人住了。
“分头找。”秦川低声道,“安老板,你找书房和卧室。我和赵猛找厨房、厢房和院子。”
“好。”
裴怀安走进书房。
书房不大,靠墙摆着书架,上面多是些艳情话本,没什么价值。
他仔细检查书架,敲击墙壁,寻找暗格。
没有。
他又检查书桌。
抽屉里有一些银票、碎银,还有几封情书,都是于海侄子写给外室的,肉麻得很,但无关紧要。
裴怀安皱眉。
难道猜错了?
这里只是寻常外宅,没有藏东西?
他走出书房,来到卧室。
卧室里摆着一张雕花大床,一个梳妆台,一个衣柜。
他先检查梳妆台。
抽屉里是些胭脂水粉,首饰盒里是些金银簪环,不值钱。
衣柜里是些男女衣物,也没什么特别。
裴怀安站在卧室中央,环顾四周。
目光落在雕花大床上。
床幔是茜红色的,垂着流苏。
他走到床边,掀开床幔,检查床板。
床板是实的。
他又检查床下。
床下空空如也。
正要放弃,忽然看到床脚处,有一块地砖的颜色,与周围略有不同。
他蹲下身,敲了敲。
“咚咚——”
空心的!
裴怀安心中一喜,用力撬开地砖。
下面是一个小小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油布包。
他取出油布包,打开。
里面是两本账册,和一叠信件。
账册封面写着“虎头山矿场出入账”。
信件则没有封皮,但落款都是“周延”。
裴怀安快速翻看账册。
上面详细记录了矿场开采的矿石数量、冶炼的生铁数量、打造的军械数量,以及……出售的军械数量和买家。
买家一栏,赫然写着“北漠商人”、“鞑靼部落”等字样。
此外,还有一部分军械,标记着“入库”,但入库地点不是蓟州镇军械库,而是“虎头山甲字仓”。
这应该就是那批“失踪”的军械。
裴怀安又翻开信件。
周延的信,主要是催促于海尽快处理军械,换取银子,同时警告他小心行事,不要被御史抓住把柄。
其中一封信,提到了“东宫属官曾大人”,说“曾大人对矿场收益颇为关心,望于公公按期足额上缴”。
曾大人?
东宫属官中,姓曾的……
裴怀安脑中迅速搜索。
东宫左春坊大学士,曾墨。
太子最亲近的讲官之一。
若真是他……
裴怀安将账册和信件重新包好,塞入怀中。
这时,外面传来秦川的低呼。
“有人来了!”
裴怀安心头一紧,快步走出卧室。
秦川和赵猛已聚到正屋门口,从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不知何时,多了几个人影。
灯笼的光,照亮了他们的脸。
为首一人,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穿着一身蟒袍。
是太监。
于海!
他怎么会来?
秦川脸色大变。
“糟了,中计了!”
于海站在院子里,声音尖细。
“里面的朋友,出来吧。咱家知道你们在。”
裴怀安深吸一口气。
走不了了。
只能硬闯。
秦川和赵猛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安老板,我们冲出去,你找机会跑。”秦川低声道,“东西在你身上,一定要带出去。”
“不行……”
“别废话!”赵猛打断他,“我们死了没关系,东西必须送出去!”
裴怀安咬牙。
“一起冲。”
“好!”
秦川猛地拉开门,和赵猛一左一右,冲了出去。
于海身后,十几个护卫立刻拔刀围上。
秦川和赵猛武功高强,但对方人多,很快陷入苦战。
裴怀安趁乱从侧面溜出,想翻墙逃走。
“想跑?”
于海冷笑一声,一挥手。
墙头上,忽然冒出几个弓箭手。
弓弦拉满,箭镞对准了裴怀安。
“放下东西,饶你不死。”于海慢悠悠道。
裴怀安站住,转身看着于海。
“于公公,好算计。”
“比不上你们。”于海走近几步,“咱家那不成器的侄子,早就招了这处外宅。咱家故意留着,就是想看看,谁会来。果然,钓到了大鱼。”
他盯着裴怀安。
“你是京城来的吧?周延的人?还是……韩珉的人?”
裴怀安不答。
“不说也无妨。”于海一伸手,“东西交出来,咱家给你个痛快。”
裴怀安手按在怀中。
账册和信件,就在那里。
交出去,一切前功尽弃。
不交,现在就得死。
他脑中飞速转动。
秦川和赵猛还在苦战,但已伤痕累累,支撑不了多久。
弓箭手虎视眈眈。
怎么办?
于海似乎看出他的犹豫,笑了。
“其实,咱家知道你是谁。兵部主事,裴怀安,对吧?”
裴怀安瞳孔一缩。
于海果然知道他的身份。
“周延给咱家传了信,说你离京北上了,让咱家小心。”于海慢条斯理道,“咱家本来没当回事,一个六品小官,能掀起什么风浪?没想到,你还真摸到这儿来了。”
他叹了口气。
“年轻人,有胆识,可惜,站错了队。”
他挥了挥手。
“拿下。死活不论。”
护卫们一拥而上。
秦川和赵猛拼死阻拦,但寡不敌众,很快被砍倒。
裴怀安被两个护卫架住,动弹不得。
于海走到他面前,伸手从他怀中掏出油布包。
“让咱家看看,你们找到了什么。”
他打开油布包,翻看账册和信件。
脸色,渐渐阴沉。
“好,很好。”他合上账册,盯着裴怀安,“这些东西,足以要了咱家和周延的命。可惜,你带不走了。”
他将油布包递给身旁的一个护卫。
“烧了。”
“是。”
护卫取出火折子,点燃了账册和信件。
火焰腾起,迅速吞噬了纸张。
裴怀安眼睁睁看着证据化为灰烬。
心中一片冰凉。
完了。
所有的努力,都完了。
于海看着他灰败的脸色,笑了。
“现在,该送你上路了。”
他抽出护卫腰间的钢刀,架在裴怀安脖子上。
“放心,咱家会给你留个全尸。”
钢刀扬起。
裴怀安闭上眼。
然而,预期的疼痛并未到来。
耳边传来一声厉喝。
“住手!”
于海动作一顿。
裴怀安睁开眼。
只见院墙上,不知何时,站满了人。
人人手持强弩,对准了院内。
为首一人,穿着绯色官袍,面沉如水。
正是韩珉!
他身边,还站着一个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中年男子。
锦衣卫!
于海脸色大变。
“韩……韩通政?你怎么会在这里?”
韩珉从墙头跃下,落地无声。
“于公公,本官奉旨,查办蓟州镇军械亏空、私开矿产、勾结外敌一案。你,被捕了。”
“奉旨?”于海强作镇定,“圣旨呢?”
韩珉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
“圣旨在此,于海接旨!”
于海犹豫了一下,还是跪下了。
韩珉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蓟州镇守备太监于海,贪赃枉法,私开矿产,勾结边将,倒卖军械,通敌牟利,罪大恶极。着即革去所有职司,押解进京,交三法司会审。钦此。”
于海瘫倒在地。
“不……不可能……陛下怎么会……”
“于公公,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陛下不知道?”韩珉收起圣旨,“陛下早就盯着你了。只是缺一个契机,缺一个……证据。”
他看向裴怀安。
“裴主事,你找到的账册和信件,虽然被烧了,但本官已提前拿到了副本。”
裴怀安愕然。
“副本?”
“秦川和赵猛,不只是保护你。”韩珉道,“他们还有一个任务,就是将你们找到的所有证据,暗中抄录一份,快马送回京城。你怀里的,是原件,他们抄录的,是副本。副本,早已送到陛下御前。”
裴怀安看向倒在地上的秦川和赵猛。
两人虽然重伤,但还活着,此刻对他咧嘴一笑。
原来如此。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
他裴怀安,是明面上的诱饵。
秦川和赵猛,是暗中的抄录者。
韩珉,才是真正的执棋人。
“于海,你完了。”韩珉一挥手,“拿下!”
锦衣卫一拥而上,将于海和他的护卫全部拿下。
于海面如死灰,被拖走时,死死盯着裴怀安。
“你……你们……好算计……”
韩珉走到裴怀安面前,扶起他。
“裴主事,辛苦了。”
裴怀安摇头。
“下官……惭愧。”
“不必惭愧。”韩珉拍拍他的肩膀,“你做得很好。没有你,这局棋,下不了这么顺。”
“周延呢?”
“也完了。”韩珉道,“今早,都察院已联合刑部、大理寺,以贪墨军械、勾结内宦、贻误边防等十二项大罪,弹劾周延。陛下已下旨,将周延革职查办,押入诏狱。”
裴怀安松了口气。
总算……扳倒了周延。
“那……东宫……”
韩珉眼神一凝,压低声音。
“此事,到此为止。东宫属官曾墨,已被陛下申饬,闭门思过。太子殿下,毫不知情。明白吗?”
裴怀安懂了。
陛下不想牵扯东宫。
所以,曾墨只是被申饬,太子安然无恙。
所有的罪名,都由周延和于海扛了。
“下官明白。”
“明白就好。”韩珉道,“你伤势不轻,先回京休养。后续的审案、定罪,自有三法司料理。”
“是。”
韩珉转身,指挥锦衣卫清理现场。
裴怀安走到秦川和赵猛身边。
“秦兄,赵兄,多谢。”
秦川咧嘴一笑,嘴角还带着血。
“安老板,客气了。咱们……算是一起拼过命的兄弟了。”
赵猛也点头。
“以后……有事,招呼一声。”
裴怀安眼眶微热。
“好。”
锦衣卫抬来担架,将秦川和赵猛抬走医治。
裴怀安也被扶上一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甜水井胡同。
他靠在车厢里,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蓟州镇的夜,依旧深沉。
但天,快亮了。
第五章
回京的路,走了十天。
裴怀安的伤势在途中得到了妥善医治,肋骨裂痕已开始愈合,但依旧不能剧烈活动。
韩珉派了一队锦衣卫护送,沿途安稳,再无风波。
抵达京城时,已是黄昏。
裴怀安没有回兵部衙门,也没有回清水胡同别院,而是直接被接到了韩珉的府邸。
韩珉在书房见他。
“坐。”
裴怀安坐下。
韩珉亲自给他斟了杯茶。
“周延的案子,已经定了。”
“这么快?”
“证据确凿,他自己也招了。”韩珉道,“贪墨军械,私通内宦,贻误边防,数罪并罚,判了斩立决。家产抄没,族人流放三千里。”
裴怀安沉默。
周延死了。
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兵部侍郎,就这样倒了。
“于海呢?”
“于海是内宦,案件由司礼监和内廷审理。”韩珉道,“结果还没出来,但不出意外,也是死罪。虎头山私矿已被查封,所有涉案人员,一律严惩。”
裴怀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甘醇。
但他喝不出滋味。
“沈师的冤屈……”
“沈愈的案子,陛下已下旨平反。”韩珉从书案上取出一份诏书副本,递给裴怀安,“追赠沈愈太子少保,谥号‘文贞’。其家产发还,族人抚恤。”
裴怀安接过诏书,手指微微颤抖。
沈师,终于可以瞑目了。
“赵元晦呢?”
“赵元晦虽有过错,但临终悔悟,留下证据,功过相抵。陛下开恩,准其以平民之礼安葬,不累及家人。”
裴怀安点头。
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萧姑娘……”
“萧令容很好。”韩珉道,“你离京后,我派人暗中保护,周延的人没敢动她。如今周延倒台,她也安全了。沈府旧宅已发还,她可以回去住了。”
裴怀安松了口气。
“多谢韩大人。”
“不必谢我。”韩珉看着他,“裴主事,此次你立了大功。陛下有旨,擢升你为兵部职方司郎中,正五品。”
职方司郎中。
掌管天下舆图、军制、城隍、镇戍、简练、征讨等事。
实权在握。
裴怀安起身,躬身行礼。
“下官,谢陛下隆恩,谢韩大人提携。”
“这是你应得的。”韩珉扶起他,“不过,职方司郎中这个位置,不好坐。兵部尚书年迈,即将致仕。新任尚书是谁,尚未可知。兵部内部,派系复杂,你需谨慎。”
“下官明白。”
“还有一事。”韩珉沉吟片刻,“程肃……调任了。”
裴怀安一怔。
“调任?”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外放江西巡抚。”韩珉道,“明升暗降。他离京的日子,定在下月初三。”
裴怀安心中了然。
程肃是扳倒周延的先锋,也是韩珉一派的干将。
如今周延倒台,严党必然反扑。
调走程肃,或许是韩珉对他的保护。
也或许是……弃子。
“程大人他……”
“他自己请调的。”韩珉道,“他说,在京中待久了,想去地方上做点实事。”
裴怀安不再多问。
官场之上,进退都有深意。
不是他能置喙的。
“你回去好好休养,半月后,去兵部上任。”韩珉道,“届时,会有人与你交接。”
“是。”
裴怀安告辞离开。
走出韩府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街道两旁,灯火渐次亮起。
他步行回到清水胡同别院。
裴安早已得到消息,在门口等候。
“爷,您回来了!”
裴怀安点点头,走进院子。
东厢房的灯还亮着。
他走到门前,轻轻叩门。
门开了。
萧令容站在门内,看着他,眼中似有泪光。
“裴大人……”
“萧姑娘,我回来了。”
两人进屋坐下。
陈嫂奉了茶,悄悄退下。
裴怀安将蓟州镇之行,简要说了一遍。
隐去了凶险的部分,只说了结果。
萧令容静静听着。
“沈师的冤屈,终于洗清了。”
“是。”裴怀安道,“陛下已下旨平反,追赠太子少保,谥号‘文贞’。沈府旧宅也发还了,姑娘可以回去了。”
萧令容低头,拭去眼角的泪。
“多谢大人。”
“不必谢我。”裴怀安道,“这是沈师应得的。”
沉默片刻。
萧令容抬头。
“大人升了职方司郎中?”
“嗯。”
“恭喜大人。”
“只是责任更重了。”裴怀安苦笑。
“大人有能力,必能胜任。”萧令容看着他,“只是……官场险恶,大人还需小心。”
“我知道。”
又坐了一会儿,裴怀安起身告辞。
“姑娘早日休息。明日,我送姑娘回沈府。”
“有劳大人。”
裴怀安回到自己房间。
裴安已备好了热水。
他沐浴更衣,躺到床上。
身体疲惫,却睡不着。
脑中反复回想着这一个月来的经历。
从程肃深夜递来密报,到西郊十里亭见韩珉,到蓟州镇险死还生,再到如今周延伏法、沈愈平反。
一切都像一场梦。
一场惊心动魄的梦。
如今梦醒了,他也从从六品主事,升到了正五品郎中。
看似步步高升。
但他知道,真正的风波,或许才刚刚开始。
周延倒台,严党折了一臂。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韩珉一派与严党的斗争,只会更加激烈。
而他,已被打上了韩珉一派的烙印。
日后,恐怕少不了明枪暗箭。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半月后,兵部职方司。
裴怀安换上了崭新的五品官服,走进了衙门。
职方司的官员们早已得到消息,在司厅等候。
见他进来,纷纷行礼。
“下官等,见过裴郎中。”
裴怀安抬手。
“诸位同僚不必多礼。本官初来乍到,日后还需诸位多多辅佐。”
“不敢不敢。”
寒暄过后,前任郎中与他交接了公务。
职方司掌管的事务繁杂,舆图、军制、城隍、镇戍、简练、征讨等等,千头万绪。
裴怀安花了三天时间,才将大致情况摸清。
这日,他正在查看北境边防图,一个书吏进来禀报。
“裴大人,程肃程大人来了。”
裴怀安连忙起身。
“快请。”
程肃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御史青袍,但神色间多了几分疲惫。
“程大人。”裴怀安拱手。
“裴郎中。”程肃还礼,“恭喜高升。”
“全赖大人提携。”
两人坐下。
程肃看着裴怀安,忽然笑了。
“你比离京前,瘦了些,也黑了。”
“蓟州镇风大,吹的。”
“风是挺大。”程肃点头,“不过,你这趟差事,办得漂亮。韩大人在陛下面前,没少夸你。”
“下官只是尽了本分。”
“本分?”程肃摇头,“官场上,尽本分的人,往往死得最快。你能活着回来,还能升官,不是因为你尽了本分,而是因为你站对了队,跟对了人。”
裴怀安沉默。
程肃这话,虽然直白,但却是事实。
“程大人,听说您要外放江西?”
“嗯。”程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江西是个好地方,山清水秀,适合养老。”
“大人说笑了。”
“不是说笑。”程肃放下茶杯,“我在京城待了二十年,累了。去地方上,做点实事,也挺好。”
裴怀安看着他。
程肃眼中,确有倦色。
“大人何时动身?”
“三日后。”
“下官去送大人。”
“不必。”程肃摆手,“低调些好。你如今是职方司郎中,盯着你的人多,别惹不必要的麻烦。”
“是。”
程肃起身,走到门边,又回头。
“裴怀安。”
“下官在。”
“周延倒了,但严党还在。韩大人虽然得势,但陛下年迈,太子体弱,朝局难测。你……好自为之。”
“下官谨记。”
程肃走了。
裴怀安站在窗前,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背影有些佝偻,不像往日那般挺拔。
官场如战场,没有永远的胜者。
程肃外放,或许真是最好的归宿。
他收回目光,继续处理公务。
日子一天天过去。
裴怀安渐渐熟悉了职方司的事务,也将北境边防的情况摸了个透。
他发现,蓟州镇军械亏空的问题,虽然解决了,但北境其他军镇,也存在类似的问题。
只是程度不同。
他暗中整理了一份简报,准备找机会呈给韩珉。
这日,他正在写简报,裴安匆匆进来。
“爷,韩通政府上来人,请您过府一叙。”
裴怀安放下笔。
“可有说何事?”
“没说,只说有要事相商。”
裴怀安起身,换了身常服,随来人去了韩府。
韩珉在书房等他。
“裴郎中,坐。”
裴怀安坐下。
韩珉面色凝重。
“出事了。”
“何事?”
“蓟州镇守备太监于海,在押解进京途中,被劫了。”
裴怀安一惊。
“被劫了?何人如此大胆?”
“不清楚。”韩珉摇头,“押解的锦衣卫,全部被杀。于海下落不明。”
“会不会是严党……”
“有可能。”韩珉道,“但也不排除是于海自己的余党,或者……其他势力。”
裴怀安心头沉重。
于海是重要人证,他若逃了,或者死了,周延的案子,就可能出现变数。
“陛下知道了吗?”
“已经知道了。”韩珉道,“陛下震怒,下旨严查。此事,已交给东厂和锦衣卫联合督办。”
东厂。
司礼监掌印冯保的地盘。
裴怀安皱眉。
“韩大人,东厂插手,会不会……”
“我知道你的担心。”韩珉看着他,“冯保与严党,一向不对付。于海落网,对冯保来说,是打击严党的好机会。他应该不会包庇于海。”
“但冯保也可能借此机会,扩大东厂的权力。”
“这是必然的。”韩珉苦笑,“陛下年迈,愈发倚重内宦。冯保的权势,只会越来越大。”
裴怀安沉默。
内宦当权,非国家之福。
但这不是他能改变的。
“韩大人召下官来,是为何事?”
“两件事。”韩珉道,“第一,于海被劫,陛下担心北境边防有变,命兵部加强戒备。你是职方司郎中,此事,你要盯紧。”
“下官明白。”
“第二,”韩珉顿了顿,“陛下有意,重整京营。”
京营。
拱卫京师的三大营: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
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谁掌握了京营,谁就掌握了京城的兵权。
“重整京营?由谁主持?”
“尚未定。”韩珉道,“但陛下已下旨,命兵部、五军都督府、以及司礼监,共同商议,提出方案。”
兵部、五军都督府、司礼监。
三方势力,必将有一番激烈争夺。
“韩大人的意思是……”
“京营提督一职,至关重要。”韩珉看着他,“我们必须推举一个信得过的人上去。”
“大人有人选了?”
“有。”韩珉点头,“英国公,张维。”
英国公张维,开国功臣之后,世袭罔替。
为人刚正,不党不私,在军中威望极高。
但张维年事已高,且多年不问朝政,能否出山,还是未知数。
“英国公会答应吗?”
“我已派人去探过口风。”韩珉道,“英国公说,若为国事,他义不容辞。但前提是,陛下亲自下旨,且不得有内宦掣肘。”
不得有内宦掣肘。
这条件,冯保肯定不会答应。
“司礼监那边……”
“冯保想让他干儿子,御马监太监刘瑾,出任京营提督。”韩珉冷笑,“一个阉人,也想掌兵权?简直是笑话。”
裴怀安心中了然。
京营提督之争,将是韩珉一派与冯保一派的正面冲突。
严党,或许也会插一脚。
三方混战,局势更加复杂。
“裴郎中,你是兵部职方司郎中,对京营改制,有建言献策之权。”韩珉看着他,“我要你写一份详细的方案,力荐英国公张维,出任京营提督。同时,列举内宦掌兵的弊端,驳斥刘瑾。”
裴怀安心中一凛。
这是要他直接站队,与冯保为敌。
“韩大人,下官人微言轻,恐怕……”
“你不是人微言轻。”韩珉打断他,“你是扳倒周延的功臣,陛下对你有印象。你的奏疏,陛下会看。而且,我会联络其他朝臣,一同上疏,形成声势。”
裴怀安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
从他接受韩珉的招揽,扳倒周延的那一刻起,他就已是韩珉一派的人。
如今,韩珉需要他冲锋陷阵,他不能退。
“下官……遵命。”
“好。”韩珉拍了拍他的肩膀,“方案要写得扎实,有理有据。尤其要强调,京营乃国本,不可由内宦染指。这是大义名分,陛下也会在意。”
“下官明白。”
“三日内,将方案初稿给我。”
“是。”
裴怀安告辞离开。
回到别院,他立刻开始起草方案。
京营改制,涉及兵制、粮饷、训练、驻防等方方面面,极为复杂。
他查阅了大量典籍和旧档,又结合当前局势,反复斟酌。
一连三日,闭门谢客,专心撰写。
第三日黄昏,方案终于完成。
他仔细校对了一遍,封好,派裴安送去韩府。
裴安回来后,带回韩珉的口信。
“韩大人说,方案很好,他会稍作修改,然后联络其他朝臣,一同上奏。”
裴怀安松了口气。
接下来,就是等待了。
等待朝堂上的博弈结果。
等待京营提督人选的尘埃落定。
这日,他正在职方司处理公务,一个书吏进来禀报。
“裴大人,宫里有旨,召您即刻进宫觐见。”
裴怀安一怔。
陛下召见?
“可知何事?”
“传旨的公公没说,只让您速去。”
裴怀安不敢耽搁,换了官服,随传旨太监进宫。
这是他第一次进宫。
穿过重重宫门,来到乾清宫外。
传旨太监进去禀报,片刻后出来。
“裴大人,陛下宣您进去。”
裴怀安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乾清宫。
宫殿高阔,金碧辉煌。
御座上,坐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人,穿着明黄色龙袍,神色威严。
正是当今天子,景和帝。
裴怀安跪下,行大礼。
“臣,兵部职方司郎中裴怀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谢陛下。”
裴怀安起身,垂手肃立。
景和帝打量着他。
“你就是扳倒周延的那个裴怀安?”
“臣不敢居功,皆是陛下圣明,韩通政等诸位大人运筹帷幄。”
景和帝笑了笑。
“倒是会说话。年纪轻轻,就能从六品升到五品,不简单。”
“臣惶恐。”
“不必惶恐。”景和帝道,“朕今日召你来,是想问问你,对京营改制,有何看法。”
裴怀安心头一震。
陛下果然是为京营之事。
“臣才疏学浅,不敢妄言。”
“朕让你说,你就说。”
“是。”裴怀安斟酌着词句,“京营乃拱卫京师之根本,改制之事,关乎国本,需慎之又慎。臣以为,当以‘强兵、简练、足饷’为要,选拔良将,严明军纪,方能重振京营雄风。”
“良将?”景和帝看着他,“你觉得,谁可当此重任?”
裴怀安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
“臣以为,英国公张维,老成持重,威望素著,且忠心为国,不党不私,可当京营提督之任。”
景和帝沉默片刻。
“英国公年事已高,还能带兵吗?”
“英国公虽年迈,但精神矍铄,且经验丰富。京营改制,重在统筹规划,非必亲临战阵。英国公坐镇,可定军心。”
“嗯。”景和帝不置可否,“那内宦掌兵,你以为如何?”
裴怀安心中一紧。
这个问题,更敏感。
他小心回答。
“臣以为,内宦侍奉宫廷,不宜干预兵事。太祖皇帝曾有训:宦官不得干政。且内宦掌兵,易生弊端,前朝教训,不可不察。”
景和帝看着他,眼神深邃。
“你倒是敢说。”
“臣只是据实而言。”
景和帝忽然咳嗽了几声。
旁边的太监连忙递上参茶。
景和帝喝了一口,缓了缓。
“你的奏疏,朕看过了。写得不错,有理有据。”
“谢陛下夸赞。”
“但朝堂之事,不是有理有据就能成的。”景和帝缓缓道,“英国公虽好,但冯保不答应。刘瑾虽是个阉人,但朕用着顺手。”
裴怀安低头。
“臣愚钝。”
“你不愚钝。”景和帝道,“你只是还不够老练。朕今日召你来,是想告诉你,京营提督的人选,朕已有决断。”
裴怀安心头一沉。
陛下已有决断?
是谁?
英国公?还是刘瑾?
“朕决定,”景和帝一字一句道,“由英国公张维,出任京营提督。御马监太监刘瑾,为监军。”
裴怀安愕然。
英国公提督,刘瑾监军?
这……
是妥协?
还是制衡?
“怎么?不明白?”景和帝看着他,“京营提督,掌兵权。监军,掌监督之权。两者互相制约,方能平衡。”
裴怀安懂了。
陛下既要英国公的威望和能力来重整京营,又要用刘瑾来制衡英国公,防止兵权旁落。
同时,这也是对冯保的安抚。
一举三得。
“陛下圣明。”
“圣明?”景和帝苦笑,“朕只是老了,不得不权衡罢了。”
他挥了挥手。
“你退下吧。好好当你的职方司郎中,日后,或许还有用你之处。”
“臣,告退。”
裴怀安躬身退出乾清宫。
走出宫门时,他后背已出了一层冷汗。
与天子对话,如履薄冰。
每一步,都要万分小心。
回到兵部衙门,韩珉已派人来请。
他去了韩府。
韩珉满面春风。
“裴郎中,陛下召见你了?”
“是。”
“陛下怎么说?”
裴怀安将乾清宫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韩珉听完,抚掌大笑。
“好!好!英国公提督,刘瑾监军。这个结果,虽然不尽如人意,但已是最好。”
“大人,陛下这是……”
“制衡。”韩珉道,“陛下惯用的手段。不过,只要兵权在英国公手里,刘瑾一个监军,翻不起大浪。”
裴怀安点头。
“陛下说,日后或许还有用我之处。这是何意?”
韩珉笑容微敛。
“陛下这是在敲打你,也是在抬举你。意思是,你好好干,将来或许有更大的前程。但也要记住,你的前程,握在陛下手里。”
裴怀安默然。
“不必多想。”韩珉拍拍他的肩膀,“京营之事已定,接下来,我们要抓紧整顿北境边防。你那份简报,我看过了,问题很多。我们要一件件解决。”
“是。”
“还有,”韩珉压低声音,“于海被劫一事,东厂和锦衣卫查了半个月,毫无头绪。我怀疑,不是严党干的。”
“那是谁?”
“不知道。”韩珉摇头,“但于海活着,始终是个隐患。你要小心,他可能会报复。”
裴怀安心头一紧。
于海若真逃了,确实可能报复。
“下官会小心。”
“嗯。”韩珉道,“我会加派人手,保护你和萧姑娘。你自己也要多加防范。”
“谢大人。”
从韩府出来,天色已晚。
裴怀安步行回别院。
街道上行人稀少,秋风萧瑟。
他走着走着,忽然感到一阵心悸。
仿佛暗处有眼睛在盯着他。
他加快脚步。
转过一个街角时,余光瞥见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他心头警铃大作,手按在腰间短匕上。
然而,黑影没有再出现。
他平安回到别院。
裴安迎上来。
“爷,您回来了。萧姑娘来了,在书房等您。”
裴怀安一怔。
萧令容来了?
他走进书房。
萧令容坐在灯下,手中拿着一封信。
见他进来,起身。
“裴大人。”
“萧姑娘,这么晚了,有事?”
萧令容将信递给他。
“今日有人将这封信,塞进了沈府门缝。我看后,觉得……应该交给您。”
裴怀安接过信。
信没有封口。
他抽出信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裴怀安,你害咱家失去一切,咱家必让你付出代价。等着。”
没有落款。
但裴怀安知道,这是于海的信。
于海,果然逃了。
而且,盯上了他。
裴怀安捏着信纸,指尖冰凉。
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萧令容看着他凝重的脸色,轻声道:“大人,可是……于海?”
“嗯。”
裴怀安将信纸凑近烛火。
火焰舔舐纸张,迅速蔓延,化为灰烬。
“此事,不要声张。”
“我明白。”萧令容点头,“大人……要小心。”
“我知道。”
裴怀安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
窗外,庭院深深,树影婆娑。
仿佛每一个阴影里,都藏着一双眼睛。
于海在暗,他在明。
这滋味,不好受。
“萧姑娘,你先回沈府。近日尽量不要出门,我会加派人手保护。”
“大人不必担心我。”萧令容走到他身边,“倒是您,身处兵部,目标更大。”
裴怀安苦笑。
“该来的,躲不掉。”
萧令容沉默片刻。
“大人,沈府旧宅有一处密室,是老爷生前所建,极为隐蔽。若真有危险,您可去那里暂避。”
裴怀安转头看她。
“密室?”
“是。除了我和陈嫂,无人知晓。”萧令容从袖中取出一把铜钥匙,“这是密室门的钥匙。入口在老爷书房的书架后,机关在书架第三排左数第二本书后。”
裴怀安接过钥匙。
钥匙冰凉,带着萧令容的体温。
“多谢姑娘。”
“大人保重。”
萧令容福了一礼,转身离开。
裴怀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握紧了手中的钥匙。
于海的威胁,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不知何时会落下。
他必须做好准备。
三日后,兵部衙门。
裴怀安正在处理公文,一个书吏匆匆进来。
“裴大人,出事了!”
“何事?”
“京营……京营哗变了!”
裴怀安猛地站起。
“什么?!”
“今早,京营五军营一部士卒,因粮饷拖欠,聚众闹事,冲击了英国公的帅帐!”书吏脸色发白,“英国公受伤,刘瑾公公弹压不住,局势已乱!”
裴怀安心头剧震。
京营哗变?
偏偏在英国公刚上任的时候?
这也太巧了。
“陛下知道了吗?”
“知道了!陛下已下旨,命兵部、五军都督府、司礼监,即刻前往京营平乱!”
裴怀安不敢耽搁,立刻换上官服,随兵部尚书等人,赶往京营。
京营驻扎在西郊。
众人赶到时,营地一片混乱。
士卒们聚集成群,高声叫嚷,与监军的太监和将领对峙。
英国公张维的帅帐前,围满了人。
裴怀安挤进去,看到英国公坐在椅子上,额头包着纱布,血迹渗出。
刘瑾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尖声呵斥,但无人听他的。
兵部尚书上前。
“英国公,伤势如何?”
“无碍。”英国公摆手,声音沉稳,“只是皮肉伤。但这些士卒,需尽快安抚。”
“因何哗变?”
“粮饷拖欠三个月了。”英国公道,“士卒们怨气已久,今日爆发。”
刘瑾插话。
“粮饷拖欠,是户部的事!与咱家何干?这些丘八竟敢冲击帅帐,简直是造反!”
英国公看了他一眼。
“刘公公,此时不是推卸责任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平息事态。”
“平息?怎么平息?”刘瑾冷笑,“除非现在发饷!”
兵部尚书皱眉。
“户部那边,我这就去催。但眼下,要先稳住军心。”
他转身,对哗变的士卒高声道:“诸位将士!粮饷之事,朝廷已有安排,不日即可发放!请大家先回营房,各安其位!冲击帅帐,乃是重罪,切莫一错再错!”
士卒们安静了一瞬,但随即又喧哗起来。
“空口白话!我们不信!”
“除非现在发饷!”
“对!现在发!”
形势眼看又要失控。
忽然,一个身影挤到了前面。
是裴怀安。
他站到高处,举起手中的一块令牌。
“诸位将士!看清楚了!这是陛下钦赐的‘如朕亲临’令牌!”
众人一怔。
那块金漆令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裴怀安继续高声道:“陛下已知晓此事,特命本官前来处理!粮饷,三日之内,必到军中!若有延误,本官以这项上人头担保!”
士卒们面面相觑。
“你是什么人?凭什么担保?”
“本官兵部职方司郎中,裴怀安!”
“裴怀安?就是那个扳倒周延的裴大人?”
“是他!我听说过!”
士卒们的情绪,稍稍平复。
裴怀安趁热打铁。
“将士们!你们是拱卫京师的精锐,是陛下的肱骨!陛下绝不会亏待你们!但今日之事,已触犯军法!若现在散去,本官可奏请陛下,从轻发落!若执迷不悟,便是谋逆!谋逆之罪,株连九族!你们可想清楚了!”
威逼利诱,双管齐下。
士卒们犹豫了。
裴怀安给英国公使了个眼色。
英国公起身,走到前面。
“老夫,英国公张维,以张家百年声誉担保,裴郎中之言,句句属实!粮饷三日必到!现在,各营将领,带自己的人回营!违令者,军法处置!”
英国公的威望,终究不同。
士卒们渐渐散去。
一场哗变,暂时平息。
刘瑾看着裴怀安,眼神阴冷。
“裴郎中,好手段。”
“刘公公过奖。”裴怀安收起令牌,“分内之事。”
这块“如朕亲临”的令牌,是韩珉昨日才给他的。
说是陛下赏赐,以备不时之需。
没想到,今日就用上了。
兵部尚书松了口气。
“裴郎中,今日多亏你了。”
“尚书大人谬赞。”
众人回到兵部衙门,紧急商议。
粮饷拖欠,确实是户部的问题。
但户部尚书是严党的人,故意卡着京营的粮饷,意图给英国公和刘瑾一个下马威。
没想到,差点酿成大乱。
兵部尚书亲自去户部交涉,裴怀安则留下来,协助英国公整顿京营。
忙碌了一整天,回到别院时,已是深夜。
裴怀安疲惫不堪,草草洗漱,便躺下了。
然而,他刚闭上眼,就听到屋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又来了。
他瞬间清醒,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躲到床后。
手,已握住了短匕。
屋顶的瓦片被轻轻挪动。
月光漏了下来。
接着,是一根竹管。
迷烟。
裴怀安捂住口鼻,同时悄悄挪到窗边。
窗户被从外面顶开。
一个黑衣人翻了进来。
动作极快,直扑床铺。
钢刀砍下,却发现床上无人。
黑衣人一愣。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裴怀安从阴影中扑出,短匕刺向黑衣人后心。
黑衣人反应极快,侧身躲过,反手一刀。
裴怀安就地一滚,躲开刀锋,同时大喊。
“有刺客!”
院外立刻传来脚步声。
裴安带着几个护院冲了进来。
黑衣人见势不妙,转身就想从窗户逃走。
裴怀安抓起桌上的茶壶砸过去。
黑衣人被砸中后背,踉跄了一下。
就这一瞬间,护院们已围了上来。
黑衣人武功高强,连伤两人,但终究寡不敌众,被乱刀砍倒。
裴怀安走上前,扯下黑衣人的面巾。
一张陌生的脸。
“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咧嘴一笑,嘴角流出黑血。
服毒自尽了。
裴怀安心头一沉。
死士。
于海派来的?
还是……其他人?
他检查黑衣人的尸体。
身上没有任何标记,武器也是普通的钢刀。
查不出身份。
“爷,您没事吧?”裴安紧张地问。
“没事。”裴怀安摇头,“加强戒备。今晚,恐怕不会太平。”
“是。”
护院们将尸体拖走,清理血迹。
裴怀安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京营哗变,刺客夜袭。
这些,都是冲着他来的?
还是说,他只是被卷入更大的漩涡?
他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这官场,比他想象的,更加凶险。
然而,他已无退路。
只能向前。
三日后,京营粮饷如期发放。
哗变之事,渐渐平息。
但裴怀安知道,隐患还在。
严党不会善罢甘休,于海还在暗处,刘瑾也对他怀恨在心。
他必须更加小心。
这日,他正在职方司处理公务,一个书吏送来一封信。
“裴大人,您的信。”
裴怀安接过。
信封上没有署名,字迹陌生。
他拆开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想知道于海的下落吗?今夜子时,城西土地庙,独自前来。过时不候。”
裴怀安瞳孔一缩。
于海的下落?
这封信,是谁写的?
陷阱?还是真的线索?
他犹豫了。
去,可能有危险。
不去,可能错过找到于海的机会。
思虑再三,他决定去。
但,不能独自去。
他找来秦川和赵猛。
两人伤势已愈,如今在韩珉手下当差。
“秦兄,赵兄,今夜陪我去个地方。”
他将信递给两人看。
秦川看完,皱眉。
“可能是陷阱。”
“我知道。”裴怀安道,“但于海的下落,很重要。他活着,始终是隐患。”
“我们陪你去。”赵猛道,“暗中跟着,若有不测,也好接应。”
“好。”
子时,城西土地庙。
土地庙破败不堪,早已荒废。
裴怀安独自走进庙内。
庙里没有灯火,只有月光从破窗漏进来,勉强照亮。
神像前,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穿着斗篷,看不清面容。
“你来了。”那人开口,声音沙哑。
“你是谁?”裴怀安问。
“一个知道于海下落的人。”那人转身。
斗篷下,是一张苍老的脸,满是疤痕,狰狞可怖。
“于海在哪里?”
“在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地方。”老人咧嘴一笑,露出残缺的牙齿,“但告诉你之前,你要先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杀一个人。”
“谁?”
“刘瑾。”
裴怀安心头一震。
杀刘瑾?
那可是御马监太监,冯保的干儿子。
“为什么?”
“因为刘瑾害死了我全家。”老人眼中迸出仇恨的火光,“我要他偿命。”
“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可以不信。”老人冷笑,“但于海的下落,只有我知道。你若不想他日后报复,最好听我的。”
裴怀安静静看着他。
“我怎么知道,你真的知道于海的下落?”
老人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扔给裴怀安。
“看看这个。”
裴怀安接住玉佩。
玉佩质地温润,刻着一个“海”字。
是于海的贴身玉佩。
他见过。
“这玉佩,是我从于海身上偷来的。”老人道,“他现在藏身的地方,也是我安排的。没有我,你永远找不到他。”
裴怀安握紧玉佩。
“你要我如何杀刘瑾?”
“刘瑾每月的十五,会去西山的别院私会他的相好。”老人道,“那是他唯一不带太多护卫的时候。你可以在那里动手。”
“西山别院?守卫如何?”
“明哨四个,暗哨两个,护卫不超过十个。”老人显然早已摸清,“以你手下那两个人的身手,足够解决。”
裴怀安沉吟。
杀刘瑾,风险太大。
一旦失败,便是死罪。
但于海的下落,又至关重要。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
“你可以不信。”老人转身,“告辞。”
“等等。”裴怀安叫住他,“我答应你。”
老人回头,眼中闪过一抹得色。
“好。明晚子时,西山别院。我会在那里等你。事成之后,我告诉你于海的下落。”
“一言为定。”
老人走了。
裴怀安走出土地庙。
秦川和赵猛从暗处现身。
“安老板,真要杀刘瑾?”
“杀。”裴怀安眼神冰冷,“刘瑾不除,京营难安。而且,于海的下落,必须拿到。”
“但杀刘瑾,后果严重。”
“所以,要做得干净。”裴怀安道,“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秦川和赵猛对视一眼。
“我们听你的。”
“明晚行动。”
回到别院,裴怀安一夜未眠。
杀刘瑾,是步险棋。
但或许,也是破局的关键。
刘瑾一死,冯保必受打击。
京营的监军换人,英国公的压力会小很多。
而于海的下落,也能拿到。
一举两得。
只是,风险太大。
他必须计划周全。
次日,他告假在家,与秦川赵猛详细制定了行动计划。
西山别院的地形图,老人已提供。
守卫的分布,换岗的时间,刘瑾的习惯,都摸清楚了。
他们决定,由秦川和赵猛负责解决护卫,裴怀安负责潜入别院,亲手杀刘瑾。
之所以要亲手杀,是为了确保刘瑾必死。
也为了……不留活口。
夜幕降临。
三人换上夜行衣,带上武器,悄然出城。
西山别院在城外二十里,一处山坳里,很是僻静。
子时,他们准时到达别院外。
按照计划,秦川和赵猛先解决外围的暗哨和护卫。
两人身手矫健,很快清理了障碍。
裴怀安翻墙进入别院。
别院不大,只有三进。
刘瑾在最里面的主屋。
裴怀安潜行到主屋窗外,舔破窗纸,向内窥视。
屋里点着蜡烛,刘瑾正搂着一个妖艳女子喝酒。
“公公,再喝一杯嘛~”
“好好好,喝喝喝。”
刘瑾满脸淫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裴怀安轻轻推开窗户,闪身进去。
“谁?!”
刘瑾警觉,猛地推开女子,转身。
看到裴怀安,他脸色大变。
“裴怀安?!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取你性命。”
裴怀安拔出短匕,直刺刘瑾心口。
刘瑾不会武功,但反应不慢,抓起桌上的酒壶砸过来。
裴怀安侧身躲过,匕首去势不减。
“噗——”
匕首刺入刘瑾胸口。
刘瑾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前的匕首。
“你……你敢杀我……冯公公……不会放过你……”
“下地狱去告状吧。”
裴怀安拔出匕首,又补了一刀。
刘瑾瘫倒在地,气绝身亡。
那个妖艳女子吓得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裴怀安看了她一眼。
“不想死,就闭嘴。”
女子拼命点头。
裴怀安擦干净匕首上的血迹,转身离开。
秦川和赵猛已在院外等候。
“解决了?”
“解决了。”
“走。”
三人迅速撤离。
回到城中,已是后半夜。
裴怀安换下夜行衣,洗净手上的血迹。
心中并无快意,只有沉重。
杀人了。
虽然杀的是个阉党,但终究是杀人。
从此,他手上沾了血。
再也不是那个单纯的文官了。
天亮后,他照常去兵部衙门。
一切如常。
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直到午时,一个太监匆匆跑来。
“不好了!刘瑾公公……昨夜在西山别院遇刺身亡!”
兵部衙门顿时炸开了锅。
刘瑾死了?
谁干的?
冯保得知消息,勃然大怒,下令东厂彻查。
京城戒严,风声鹤唳。
裴怀安表面镇定,心中却紧绷着弦。
东厂的番子四处搜捕,抓了不少可疑之人。
但始终没有查到真凶。
三日后,风声稍缓。
裴怀安再次来到城西土地庙。
那个老人,果然在那里。
“你做到了。”老人看着他,“刘瑾死了。”
“于海在哪里?”
“于海藏在……”老人凑近,压低声音,“东厂诏狱。”
裴怀安一怔。
“诏狱?怎么可能?”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老人冷笑,“冯保将于海关在诏狱最深处,对外宣称他已越狱,实则暗中囚禁,想从他嘴里挖出更多秘密。”
裴怀安恍然。
难怪东厂和锦衣卫查不到于海的下落。
原来人就在冯保手里。
“你怎么知道?”
“我在东厂有眼线。”老人道,“于海关押的具体位置,我都清楚。但诏狱守卫森严,你想进去救人,难如登天。”
“我不是要救人。”裴怀安摇头,“我是要……灭口。”
于海活着,始终是隐患。
必须死。
老人看着他,咧嘴一笑。
“有魄力。但我劝你,别轻举妄动。诏狱不是你能闯的地方。”
“我知道。”
裴怀安转身离开。
回到别院,他立刻去见韩珉。
将刘瑾已死、于海藏在诏狱的事,如实禀报。
韩珉听后,沉默良久。
“你杀了刘瑾?”
“是。”
“糊涂!”韩珉拍案而起,“刘瑾再该死,也不该由你动手!冯保现在像条疯狗,到处咬人!若被他查出来,你我都得完蛋!”
“下官已处理干净,不会留下痕迹。”
“但愿如此。”韩珉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于海在诏狱……这倒是个麻烦。”
“下官想,或许可以借刀杀人。”
“借谁的刀?”
“冯保的刀。”裴怀安道,“于海知道太多秘密,冯保留着他,无非是想榨干价值。若我们让冯保觉得,于海已经没用了,甚至是个累赘……”
韩珉眼神一亮。
“你是说,让冯保自己动手?”
“是。”裴怀安点头,“我们可以散播消息,说于海手中有一份名单,上面记录着所有与他勾结的朝臣,包括……冯保。”
“冯保会信?”
“他会疑心。”裴怀安道,“只要他疑心,就不会再留于海。”
韩珉踱步。
“此计可行。但散播消息,要做得隐秘,不能让人查到我们头上。”
“下官明白。”
“此事,我来安排。”韩珉道,“你最近低调些,不要再惹事。”
“是。”
从韩府出来,裴怀安稍稍松了口气。
韩珉没有怪罪他杀刘瑾,这已是万幸。
接下来,就看冯保会不会上钩了。
五日后,京城开始流传一个消息。
说于海手中有一份“百官行述”,记录着朝中众多大臣的阴私,包括收受贿赂、勾结外敌、甚至与内宦往来的证据。
传言愈演愈烈,人心惶惶。
冯保果然坐不住了。
他下令严密封锁诏狱,禁止任何人探视于海。
同时,加紧了对于海的审讯。
据说,于海受尽酷刑,但始终咬紧牙关,不肯交出所谓的“名单”。
冯保愈发疑心,认为于海是在拖延时间,等待救援。
终于,在一个深夜,诏狱深处传来消息。
于海“暴毙”了。
死因是“刑讯过度,伤重不治”。
冯保对外宣称,于海越狱未果,被当场格杀。
至此,于海这条线,彻底断了。
裴怀安得知消息时,正在职方司查看边关奏报。
他放下奏报,走到窗边。
窗外,秋雨绵绵。
于海死了。
这个曾经权倾一时的守备太监,最终死在了自己人手里。
可悲,又可叹。
但他心中,并无多少快意。
于海死了,刘瑾死了,周延也死了。
可朝堂上的斗争,并未结束。
反而更加激烈。
严党、韩珉一派、冯保一派,三方角力,暗流汹涌。
他身处其中,如履薄冰。
“裴大人。”
一个书吏进来,递上一份公文。
“北境急报,鞑靼部集结五万骑兵,犯边蓟州镇。英国公请调京营精锐,北上增援。”
裴怀安心头一凛。
边关战事,又起。
他接过公文,快速浏览。
鞑靼部此次来势汹汹,蓟州镇守军压力巨大。
英国公请求调派京营神机营火铳兵五千,三千营骑兵三千,即日北上。
“陛下怎么说?”
“陛下已准奏,命英国公为主帅,率军驰援。兵部需即刻调配粮草军械,不得有误。”
裴怀安不敢耽搁,立刻着手安排。
粮草、军械、民夫、车马……
千头万绪,忙得不可开交。
三日后,京营精锐誓师出征。
英国公披挂上阵,老当益壮。
裴怀安随兵部官员,送至城外。
看着大军远去,他心中感慨。
这太平日子,怕是又要到头了。
回到兵部,继续处理公务。
直到深夜,才回到别院。
裴安迎上来。
“爷,萧姑娘来了,等您很久了。”
裴怀安走进书房。
萧令容坐在灯下,手中拿着一卷书。
见他进来,起身。
“裴大人。”
“萧姑娘,这么晚,有事?”
萧令容看着他,眼神复杂。
“大人,我……可能要离开京城了。”
裴怀安一怔。
“离开?去哪里?”
“回江南老家。”萧令容道,“沈家祖籍在杭州,老爷生前一直想回去看看,却未能如愿。如今沈家平反,我想将老爷的灵柩送回故里安葬,也算……了却他的心愿。”
裴怀安静静看着她。
“姑娘决定好了?”
“嗯。”萧令容点头,“京城虽好,但非久留之地。老爷的冤屈已雪,我也该……去过自己的生活了。”
裴怀安心中涌起一丝怅然。
萧令容要走了。
这个与他共历生死的女子,终究要离开。
“何时动身?”
“三日后。”
“我……送姑娘。”
“不必了。”萧令容摇头,“大人公务繁忙,不必为我费心。今日来,是向大人辞行,也是……道谢。”
她深深一福。
“这些日子,多蒙大人照拂。令容……感激不尽。”
裴怀安扶起她。
“姑娘言重了。沈师于我,恩重如山。照顾姑娘,是分内之事。”
萧令容抬眼看他。
烛光下,她的眼睛清澈如水。
“大人……保重。”
“姑娘也是。”
萧令容走了。
裴怀安站在书房里,看着那盏她留下的灯。
灯火如豆,静静燃烧。
三日后,萧令容离京。
裴怀安还是去送了。
在城外的长亭,他递给她一个包袱。
“一些盘缠,路上用。”
萧令容接过。
“多谢大人。”
“一路顺风。”
“大人……珍重。”
马车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
裴怀安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秋风萧瑟,吹起他的衣袍。
裴安低声劝道:“爷,回吧。”
裴怀安转身,上马回城。
回到兵部衙门,继续忙碌。
北境战事吃紧,粮草军械的调配,一刻不能停。
他几乎住在了衙门,日夜操劳。
这日,他正在核对粮草账目,一个书吏匆匆进来。
“裴大人,宫里有旨,召您即刻进宫。”
又召见?
裴怀安心中疑惑,但不敢耽搁,立刻进宫。
这次不是在乾清宫,而是在御书房。
景和帝坐在书案后,脸色苍白,咳嗽不止。
“臣,裴怀安,叩见陛下。”
“平身。”
“谢陛下。”
景和帝看着他,缓缓道:“裴怀安,朕听说,萧令容离京了?”
裴怀安心头一震。
陛下怎么会知道萧令容?
“是。”
“可惜了。”景和帝叹了口气,“那女子,倒是刚烈。沈愈没看错人。”
裴怀安低头,不敢接话。
“朕今日召你来,是有件事,要交给你办。”
“陛下请吩咐。”
景和帝从书案上拿起一份密折,递给裴怀安。
“你看看。”
裴怀安接过,展开。
只看了一眼,便脸色大变。
密折上写的是:京营提督英国公张维,与鞑靼部暗中往来,疑似通敌。
“这……这不可能!”
“朕也希望不可能。”景和帝咳嗽了几声,“但这份密折,是东厂冯保呈上来的。上面有英国公与鞑靼部往来的书信为证。”
裴怀安快速浏览密折。
书信的笔迹,确实像英国公的。
内容涉及军情传递,粮草接应,甚至约定了鞑靼部攻破蓟州镇后,英国公拥兵自立的条件。
“陛下,这必定是伪造!英国公忠心为国,绝不可能通敌!”
“朕知道。”景和帝缓缓道,“英国公若真想通敌,就不会主动请缨北上。但冯保既然拿出了证据,朕就必须查。”
“陛下的意思是……”
“朕命你,暗中调查此事。”景和帝看着他,“查明这些书信的真伪,查明是谁在陷害英国公。记住,要暗中进行,不可打草惊蛇。”
裴怀安心头沉重。
调查英国公?
这可是个烫手山芋。
查清了,得罪冯保。
查不清,英国公蒙冤,边关危矣。
“臣……领旨。”
“此事关系重大,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景和帝盯着他,“若查清了,朕自有重赏。若查不清……你知道后果。”
“臣明白。”
“去吧。”
裴怀安退出御书房。
手中那份密折,像一块烙铁,烫得他手心发疼。
英国公通敌?
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冯保敢拿出这样的证据,必定有所依仗。
是伪造的书信?还是……英国公身边出了内奸?
他必须尽快查清。
回到兵部,他立刻调阅了英国公近年来的所有奏疏、书信副本,对比笔迹。
同时,暗中联络北境的心腹,调查英国公在军中的动向。
然而,调查刚刚开始,就遇到了阻力。
东厂的人,似乎也在盯着他。
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
这日,他正在书房分析笔迹,裴安匆匆进来。
“爷,秦川和赵猛来了,说有急事。”
“让他们进来。”
秦川和赵猛闪身进来,脸色凝重。
“安老板,出事了。”
“何事?”
“我们在调查英国公时,发现了一个人。”秦川压低声音,“英国公的幕僚,姓曾,名墨。”
裴怀安瞳孔一缩。
曾墨?
东宫左春坊大学士,曾墨?
“他怎么会是英国公的幕僚?”
“表面不是。”秦川道,“但暗中,英国公许多书信,都由他代笔。而且,他与鞑靼部有往来。”
裴怀安脑中嗡的一声。
曾墨。
又是曾墨。
之前于海的案子里,就曾提到过曾墨。
现在,英国公的案子里,又出现了曾墨。
此人,到底扮演什么角色?
“有证据吗?”
“有。”秦川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我们从曾墨的一个心腹那里弄到的。是曾墨写给鞑靼部首领的信,内容……与密折上那些书信,如出一辙。”
裴怀安接过信,快速浏览。
笔迹,内容,都与密折上的“英国公书信”极为相似。
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细微差别。
“这些信,是曾墨模仿英国公的笔迹写的?”
“应该是。”秦川点头,“曾墨是书法大家,模仿笔迹,易如反掌。”
“他为什么要陷害英国公?”
“不知道。”秦川摇头,“但曾墨是东宫属官,他的行为,或许……与东宫有关。”
裴怀安心中一寒。
东宫。
太子。
难道太子真的想……
不,不可能。
太子体弱,且无实权,没必要陷害英国公。
除非……有人假借太子之名,行挑拨离间之事。
“曾墨现在何处?”
“在东宫,闭门不出。”秦川道,“我们的人进不去。”
裴怀安握紧了信。
必须见到曾墨。
必须问清楚。
但东宫守卫森严,他一个外臣,如何进去?
除非……有旨意。
他立刻进宫,求见景和帝。
将曾墨的事情,如实禀报。
景和帝听后,沉默良久。
“曾墨……朕记得他。太子的讲官,学问不错。”
“陛下,臣怀疑,是曾墨模仿英国公笔迹,伪造书信,陷害英国公。其目的,或许是挑拨陛下与英国公的关系,扰乱边关。”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臣……不知。”裴怀安低头,“或许,是为了某种利益。或许,是受人指使。”
“受人指使?”景和帝眼神锐利,“受谁指使?”
“臣不敢妄言。”
景和帝盯着他,忽然笑了。
“你不敢说,朕替你说。是太子,对吗?”
裴怀安跪下了。
“臣绝无此意!”
“起来。”景和帝挥手,“朕知道,太子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能力。曾墨背后,另有其人。”
裴怀安起身。
“陛下圣明。”
“朕给你一道手谕,去东宫,提审曾墨。”景和帝写下一道手谕,盖上私印,“记住,要活的。朕要亲自问他。”
“臣遵旨。”
裴怀安接过手谕,立刻赶往东宫。
东宫守卫见是陛下手谕,不敢阻拦,放他进去。
曾墨正在书房写字。
见裴怀安进来,他放下笔,神色平静。
“裴郎中,稀客。”
“曾大人。”裴怀安亮出手谕,“奉陛下旨意,问您几句话。”
曾墨看了一眼手谕,笑了。
“终于来了。”
他似乎早有预料。
“曾大人,英国公与鞑靼部往来的书信,是您伪造的吧?”
“是。”曾墨坦然承认。
“为什么?”
“为什么?”曾墨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庭院,“因为英国公……挡了路。”
“挡了谁的路?”
“挡了太子的路。”曾墨回头,看着他,“太子殿下,需要一个军功,一个足以让陛下放心传位的军功。但英国公掌兵,太子的手,伸不进军中。所以,英国公必须倒。”
裴怀安心头发冷。
“所以您伪造书信,陷害英国公通敌?您可知,边关战事正紧,若英国公倒台,军心涣散,鞑靼部趁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
“那又如何?”曾墨冷笑,“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些许牺牲,在所难免。”
“您这是叛国!”
“叛国?”曾墨摇头,“我这是为了大义。太子登基,才是国家之福。严党、冯保、韩珉……这些人都该死。英国公,只是第一个。”
裴怀安看着他疯狂的眼神,知道多说无益。
“曾大人,请随我进宫,面见陛下。”
“不必了。”曾墨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一饮而尽。
“你……”
“我死后,所有罪责,我一人承担。”曾墨嘴角流出黑血,缓缓倒下,“与太子……无关。”
他气绝身亡。
裴怀安站在书房里,看着曾墨的尸体,心中一片冰凉。
曾墨死了。
线索又断了。
但至少,英国公的冤屈,可以洗清了。
他拿着曾墨留下的认罪书,回到御书房,面见景和帝。
景和帝看了认罪书,久久不语。
“陛下,英国公是清白的。”
“朕知道。”景和帝将认罪书扔进火盆,“此事,到此为止。曾墨……暴病身亡。英国公,继续镇守边关。”
“陛下,曾墨背后,恐怕还有人指使。”
“朕知道。”景和帝看着他,“但不能再查了。再查下去,牵扯太广,朝局动荡,边关危矣。”
裴怀安懂了。
陛下要稳定。
所以,曾墨必须是唯一的罪人。
“臣……明白。”
“你明白就好。”景和帝挥了挥手,“退下吧。”
裴怀安退出御书房。
走在宫道上,他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真相,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平衡,是稳定。
曾墨死了,英国公安然无恙,边关战事继续。
一切似乎回到了原点。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回到兵部,他继续处理公务。
北境战事胶着,英国公稳扎稳打,逐渐扭转局势。
捷报频频传来,朝野上下,士气大振。
这日,他正在查看捷报,一个书吏进来。
“裴大人,韩通政请您过府一叙。”
裴怀安去了韩府。
韩珉在书房等他,面色凝重。
“裴郎中,坐。”
裴怀安坐下。
“韩大人,何事?”
“两件事。”韩珉道,“第一,冯保最近在查你。”
裴怀安心中一凛。
“查我?查什么?”
“查刘瑾的死。”韩珉盯着他,“冯保怀疑,刘瑾是你杀的。”
裴怀安握紧了拳。
“他……有证据吗?”
“暂时没有。”韩珉摇头,“但冯保此人,睚眦必报。即便没有证据,他也会想办法报复你。”
“下官会小心。”
“小心不够。”韩珉道,“你要做好准备,冯保可能会对你下手。”
“第二件事呢?”
“第二,”韩珉顿了顿,“陛下……病重了。”
裴怀安一惊。
“陛下……病重?”
“嗯。”韩珉点头,“御医说,恐怕……撑不过这个冬天。”
裴怀安心头沉重。
陛下病重,意味着朝局将有大变。
太子体弱,能否顺利继位?
严党、冯保、韩珉一派,又会如何动作?
“韩大人,我们……”
“我们要早做打算。”韩珉压低声音,“陛下若驾崩,太子继位,但太子体弱,大权恐落于冯保或严党之手。我们必须联合英国公,掌握兵权,方能稳住朝局。”
裴怀安明白了。
韩珉这是要未雨绸缪,准备拥立新君,同时打击政敌。
“下官该怎么做?”
“联络英国公。”韩珉道,“你是兵部职方司郎中,有理由与英国公通信。在信中,暗通消息,让他做好准备,必要时……率军回京。”
率军回京?
这是要……兵谏?
裴怀安手心冒汗。
“韩大人,这……太冒险了。”
“不冒险,就是死。”韩珉看着他,“冯保若掌权,你我都没有好下场。严党若得势,也一样。唯有兵权在手,我们才有说话的底气。”
裴怀安沉默。
他知道,韩珉说得对。
但这一步踏出去,就是谋逆。
成则从龙之功,败则万劫不复。
“裴郎中,你已无退路。”韩珉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你扳倒周延,杀了刘瑾的那一刻起,你就已是冯保和严党的眼中钉。若不先下手为强,必死无疑。”
裴怀安闭上了眼。
脑中闪过沈愈、赵元晦、萧令容、秦川、赵猛……
这些人,或死或走,皆是这官场斗争的牺牲品。
他不想成为下一个。
他睁开眼。
“下官……遵命。”
“好。”韩珉笑了,“我果然没看错你。此事,要做得隐秘。信由我亲自来写,你只需负责传递。英国公那边,我已有联络人,你不用担心。”
“是。”
从韩府出来,裴怀安走在夜色中。
寒风凛冽,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
无星无月。
前路,一片黑暗。
但他已没有选择。
只能向前。
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
他也必须跳下去。
回到别院,他写了一封密信,用蜡封好,交给裴安。
“明日,将这封信送到城西‘永昌当铺’,交给掌柜。记住,亲手交给他,不要经他人之手。”
“是。”
裴安退下。
裴怀安坐在书房里,看着跳动的烛火。
心中,一片冰冷。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彻底踏上了不归路。
成王败寇,在此一举。
然而,三日后的深夜。
裴安匆匆回来,脸色惨白。
“爷……信……信被劫了!”
裴怀安猛地站起。
“什么?!”
“我去送信,刚到当铺门口,就被一群黑衣人拦住,信……被抢走了!”裴安跪下了,“小的该死!”
裴怀安心头剧震。
信被劫了?
谁干的?
冯保?还是严党?
信里虽用了暗语,但若被破译……
后果不堪设想。
“你先下去。”
裴安退下。
裴怀安在书房里踱步。
必须立刻通知韩珉。
必须采取应对措施。
他换了身衣服,准备出门。
然而,刚走到院中,就听到墙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火把的光,照亮了夜空。
“围起来!一个都不许放走!”
是东厂番子的声音。
裴怀安脸色大变。
东厂来了?
这么快?
他转身想从后门逃走。
但后门也被堵住了。
火光中,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走了进来。
正是冯保。
他身后,跟着大批东厂番子,手持钢刀,杀气腾腾。
“裴怀安,咱家等你很久了。”
裴怀安心沉到了谷底。
“冯公公,深夜带人围堵朝廷命官府邸,是何用意?”
“用意?”冯保冷笑,“裴怀安,你勾结边将,密谋造反,证据确凿!咱家奉旨,拿你归案!”
“证据?什么证据?”
“这封密信,就是证据!”冯保从袖中取出那封被劫的信,“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你要英国公‘率军回京,清君侧’!这不是谋反,是什么?!”
裴怀安看着那封信,知道一切都完了。
信落在了冯保手里。
韩珉的计划,暴露了。
“裴怀安,束手就擒吧。”冯保一挥手,“拿下!”
东厂番子一拥而上。
裴怀安没有反抗。
反抗,也是死。
他被五花大绑,押出了别院。
路过街道时,他看到两旁的百姓,躲在门后,惊恐地看着。
火光映照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像一条垂死的狗。
他闭上眼。
心中,一片死寂。
完了。
一切都完了。
然而,就在他被押上囚车时,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骑兵,疾驰而来。
为首一人,银盔银甲,手持长枪,威风凛凛。
是英国公张维!
他不是在边关吗?怎么会在这里?
冯保脸色大变。
“英国公?!你……你怎么回京了?!”
英国公勒住马,目光如电。
“冯保,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自抓捕朝廷命官!”
“咱家是奉旨……”
“奉谁的旨?”英国公打断他,“陛下病重,昏迷不醒。你这旨,是从哪儿来的?”
冯保语塞。
英国公一挥手。
“放人!”
骑兵们上前,驱散东厂番子,将裴怀安救下。
冯保气得浑身发抖。
“英国公,你这是要造反吗?!”
“造反?”英国公冷笑,“本公是奉太子殿下手谕,回京平乱!冯保,你勾结严党,挟持陛下,祸乱朝纲,其罪当诛!”
太子手谕?
裴怀安愕然。
太子?他不是体弱多病,不问政事吗?
怎么突然……
冯保也愣住了。
“太子手谕?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
众人转头。
只见一顶明黄色轿子,缓缓行来。
轿帘掀起,露出一张苍白但坚毅的脸。
正是太子!
他走下轿子,虽然瘦弱,但眼神坚定。
“冯保,你这些年,做的那些事,真当本宫不知道吗?”
冯保噗通跪下了。
“殿下……老奴……老奴冤枉……”
“冤枉?”太子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勾结严党,把持朝政,陷害忠良,甚至……毒害父皇。这些,本宫都查清楚了。”
毒害陛下?
裴怀安心头巨震。
陛下病重,是冯保下的毒?
“殿下……老奴没有……”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太子转身,对英国公道,“英国公,将冯保及其党羽,全部拿下,押入诏狱,严加审讯!”
“臣,领旨!”
英国公一挥手,骑兵们上前,将冯保和他的党羽全部拿下。
冯保面如死灰,被拖走了。
太子走到裴怀安面前,扶起他。
“裴郎中,受惊了。”
“殿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子微微一笑。
“进去说。”
众人进入别院书房。
太子坐下,缓缓道:“父皇病重,并非偶然,是冯保下的慢性毒药。本宫早已察觉,但苦无证据,且冯保势大,不敢轻举妄动。直到韩通政密报,说冯保要对你下手,本宫才决定,提前发动。”
裴怀安看向韩珉。
韩珉点头。
“那封密信,是我故意让冯保劫走的。”韩珉道,“为的,就是逼冯保动手,露出马脚。同时,也给太子殿下和英国公,一个回京的借口。”
原来如此。
一切都是局。
裴怀安是诱饵,冯保是猎物。
“那英国公回京……”
“是本宫密诏。”太子道,“边关战事已稳,鞑靼部退兵。本宫让英国公秘密回京,就是为了今日。”
裴怀安恍然。
难怪英国公突然出现在京城。
“殿下,陛下他……”
“父皇……恐怕撑不了几天了。”太子神色黯然,“御医说,毒已入骨,回天乏术。”
裴怀安沉默。
“裴郎中。”太子看着他,“此次平乱,你功不可没。本宫……不,朕,不会亏待你。”
朕?
裴怀安心头一震。
太子……已自称朕了。
这意味着,陛下……或许已经……
“陛下他……”
“父皇,已于昨夜……驾崩了。”太子缓缓道,“遗诏,传位于本宫。只是消息尚未公布。”
裴怀安跪下了。
“臣……叩见陛下。”
新帝扶起他。
“平身。如今朝局未稳,冯保虽除,但严党仍在。朕需要你,继续辅佐。”
“臣……万死不辞。”
“好。”新帝点头,“韩通政。”
“臣在。”
“你暂领内阁首辅,整顿朝纲,清理严党。”
“臣遵旨。”
“英国公。”
“老臣在。”
“你掌京营兵权,镇守京师,确保大局稳定。”
“老臣领旨。”
“裴怀安。”
“臣在。”
“你升任兵部右侍郎,协助英国公,整顿兵部,清理冯保、严党余孽。”
“臣……领旨。”
兵部右侍郎。
从五品郎中,直接升到三品侍郎。
连升六级。
这是何等的恩宠。
但裴怀安心中,并无多少喜悦。
只有沉重。
他知道,自己卷入了一场更大的风暴。
新帝登基,清洗朝堂。
这过程,必然血腥。
而他,将是新帝手中的一把刀。
一把沾满鲜血的刀。
但他已无法回头。
只能向前。
三日后,先帝驾崩的消息公布。
太子继位,改元永昌。
是为永昌帝。
新帝登基,第一件事,就是清洗冯保和严党。
冯保被凌迟处死,抄家灭族。
严党骨干,或杀或流,树倒猢狲散。
朝堂为之一新。
裴怀安作为新帝的亲信,官运亨通。
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掌兵部实权。
他成了朝中新贵,人人巴结。
但他始终谨言慎行,不敢有丝毫懈怠。
因为他知道,这高位之下,是无数尸骨。
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这日,他正在兵部处理公务,一个书吏送来一封信。
“裴大人,您的信,从江南来的。”
江南?
裴怀安心头一动。
拆开信。
是萧令容的笔迹。
信很短,只说已平安抵达杭州,沈愈灵柩已安葬。江南风景甚好,她打算长居于此,不再回京。
最后一句是:望大人珍重,勿念。
裴怀安看完信,沉默良久。
他将信折好,放入怀中。
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江南,此时应是春暖花开吧。
他闭上眼。
心中,一片怅然。
萧令容走了。
沈愈安息了。
周延、于海、刘瑾、冯保……都死了。
这场持续数年的权谋斗争,似乎终于落下了帷幕。
他赢了。
升官晋爵,权倾朝野。
但他失去了什么?
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裴大人。”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秦川。
他已升任锦衣卫千户,依旧在韩珉——现在是韩首辅手下办事。
“秦千户,何事?”
“韩首辅请您过府一叙。”
裴怀安点头。
“我这就去。”
韩府书房。
韩珉如今是内阁首辅,位极人臣。
但他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反而更加凝重。
“裴侍郎,坐。”
裴怀安坐下。
“韩相,何事?”
“两件事。”韩珉道,“第一,北境鞑靼部,又蠢蠢欲动。英国公年事已高,不宜再镇守边关。陛下有意,派你去蓟州镇,总揽北境军务。”
裴怀安一怔。
去蓟州镇?
总揽北境军务?
这是重用,也是……外放。
“陛下……是要我离开京城?”
“是。”韩珉点头,“你在京城,风头太盛。严党余孽、冯保旧部,都盯着你。陛下担心你的安全,也担心……你功高震主。”
裴怀安懂了。
新帝登基,需要他这把刀清洗朝堂。
如今清洗完毕,刀就该收起来了。
放在身边,怕伤到自己。
所以,要外放。
“臣……领旨。”
“第二件事,”韩珉看着他,“陛下……要立后了。”
立后?
这是好事。
但韩珉的脸色,为何如此凝重?
“皇后人选是……”
“内阁提议了几位,但陛下都否决了。”韩珉缓缓道,“陛下说,他要立一位……故人之女。”
故人之女?
裴怀安心头忽然涌起不祥的预感。
“谁?”
“沈愈之女,萧令容。”
裴怀安脑中轰的一声。
萧令容?
陛下要立萧令容为后?
“这……这怎么可能?萧姑娘她……她已离京,且身份……”
“身份不是问题。”韩珉道,“陛下已下旨,追封沈愈为公爵,萧令容过继到沈愈名下,便是公爵之女,身份尊贵,足以母仪天下。”
裴怀安握紧了拳。
“萧姑娘……她愿意吗?”
“圣旨已下,由不得她不愿。”韩珉看着他,“陛下说,他欣赏萧令容的刚烈和聪慧,且沈愈于国有功,立其女为后,可彰显皇恩。”
冠冕堂皇的理由。
但裴怀安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新帝要立萧令容为后,恐怕不只是因为欣赏。
更因为……萧令容与他裴怀安的关系。
新帝是在用这种方式,敲打他,也是在……控制他。
“裴侍郎。”韩珉压低声音,“此事,你切勿插手。陛下心意已决,谁劝都没用。你若反对,便是抗旨,后果……你知道。”
裴怀安闭上了眼。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新帝这是在告诉他:你的命,你的前程,你的一切,都握在朕手里。包括……你在意的人。
“臣……明白。”
“明白就好。”韩珉拍了拍他的肩膀,“去蓟州镇吧,那里天高皇帝远,你好好经营,未必不是一方诸侯。京城这摊浑水,你就别再蹚了。”
裴怀安睁开眼。
眼中,一片死寂。
“臣……领旨。”
三日后,圣旨下。
裴怀安升任蓟辽总督,总揽北境军务,即日赴任。
同时,另一道圣旨,也快马加鞭,送往江南。
册封沈氏女萧令容为皇后,择日入京。
离京那日,裴怀安只带了裴安和几个亲随。
轻装简从,悄然出城。
没有惊动任何人。
走到城外十里亭时,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京城。
城墙高厚,宫阙巍峨。
这座皇城,吞噬了太多人的梦想和性命。
他在这里,失去了老师,失去了朋友,失去了……心爱的女子。
如今,他终于要离开了。
或许,再也不回来了。
“爷,走吧。”裴安低声劝道。
裴怀安转头,策马前行。
官道漫长,尘土飞扬。
他一路北上,不日抵达蓟州镇。
蓟州镇,他曾经冒险来查案的地方。
如今,成了他的辖地。
虎头山私矿已封,于海的势力已清。
北境边防,经过英国公的整顿,已焕然一新。
他接手后,继续加强防务,整饬军纪。
边关渐稳,百姓安居。
他似乎,真的成了“一方诸侯”。
然而,他心中并无多少喜悦。
只有无尽的空虚。
这日,他正在总督府处理公务,一个亲兵进来禀报。
“督师,京城来人了。”
“谁?”
“是……宫里的公公,来宣旨。”
裴怀安一怔。
又有圣旨?
他整理衣冠,出去接旨。
来的是司礼监的新任掌印太监,姓李,是永昌帝的心腹。
“蓟辽总督裴怀安,接旨——”
裴怀安跪下。
李公公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蓟辽总督裴怀安,镇守北境,功勋卓著,朕心甚慰。特加封太子少保,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另,皇后娘娘凤体安康,嘱朕问候裴卿。望卿恪尽职守,保境安民,不负朕望。钦此。”
裴怀安叩首。
“臣,谢主隆恩。”
接过圣旨,他起身。
李公公笑眯眯地道:“裴督师,皇后娘娘特意让咱家带句话给您。”
“公公请讲。”
“娘娘说:江南甚好,但京城亦安。望裴卿珍重,勿念。”
裴怀安心中一痛。
萧令容……不,现在是皇后娘娘了。
她在告诉他:她在京城,很好。
让他……不要惦记。
“臣……谨记。”
李公公走了。
裴怀安拿着圣旨,站在总督府门前,久久未动。
北境的风,凛冽如刀。
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抬头,看着南方的天空。
那里,是京城的方向。
是萧令容所在的方向。
但他知道,他们之间,已隔了千山万水,隔了君臣之份。
再也回不去了。
“督师,风大,进去吧。”裴安低声劝道。
裴怀安转身,走进总督府。
府内,炭火正旺。
他坐在书案后,摊开北境边防图。
目光,落在虎头山的位置。
那里,曾经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如今,秘密已解,矿场已封。
一切,似乎都已尘埃落定。
但他知道,这官场,这天下,永远没有真正的平静。
北境之外,鞑靼部虎视眈眈。
朝廷之内,党争从未停止。
新帝虽年轻有为,但根基未稳。
韩珉虽掌内阁,但树大招风。
而他,远在边关,看似逍遥,实则如履薄冰。
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感到深深的疲惫。
这权谋之路,走了这么久。
他得到了官职,得到了权力,得到了荣华富贵。
但他失去了太多。
老师的信任,朋友的性命,心爱的女子,还有……最初的自己。
值得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已无法回头。
只能继续走下去。
直到……生命的尽头。
窗外,又下起了雪。
北境的雪,很大,很冷。
覆盖了山川,覆盖了道路。
也覆盖了,那些曾经的血与泪,阴谋与算计。
一切,似乎都归于洁白。
但裴怀安知道,雪化之后,那些肮脏与黑暗,依然存在。
而这,就是官场。
这就是……人生。
他提起笔,蘸饱墨,在边防图上,画下一条新的防线。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极了,命运齿轮转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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